一个中年妇女一脸煤灰,在山下的喧嚣中热情叫卖着,“三文钱——,春草烧饼一个,三文钱嘞——”
萧遂怀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小……姑娘?”
“哦,不好意思,小姑娘小姑娘的叫惯了”,扈石娘醉了般呵呵一笑,“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
“过完这个平安节她应该就攒够去私塾读书的钱了。”
“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嗓门可大着呢。”扈石娘笑道,“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绕着山开始卖烧饼。一张饼三文钱,但加了满满的春草馅儿,上面还撒了芝麻。”
“每天早上我都被她的吆喝声吵醒。”
“我嫌她烦,给她托梦,威胁她再也别来易颜阁下卖烧饼,不然晚上就会有大蛇去吃了她。”
“结果你猜怎么着?”
萧遂怀没想到扈石娘也会这么恶趣味,不禁笑出声来,“怎么着?”
“她每天早上来得更早了。”
“啊?哈哈哈哈……”萧遂怀捧腹大笑。
“她住在西山那边,原本每天从西山那边一路叫卖过来。自从我给她托梦之后,她大半夜翻山越岭过来,跑到易颜阁下,给我端端正正地磕三个头,然后献上三块烧饼。”
“她说,她的爹爹被抓去充军入伍了,母亲常年卧榻,她必须卖烧饼才能养活她和娘亲。所以,她来求我不要让大蛇吃了她,如果大蛇饿了,可以吃点饼垫吧垫吧,如果三块饼不够吃,她能多做一点。”
“后面她的生意一天天好了,她说一天能赚二十七文钱,除了给母亲买药,她还攒了一笔小钱。她的爹爹老了,她想看看能不能托托人早点将爹爹从战场上弄下来。”
“可惜……”扈石娘喝了一口酒。
“可惜什么?”
“可惜她爹爹早就死在了战场上,那骗子拿了她攒了八年的积蓄消失了。她又卖了四年烧饼,终于凑够钱去找个刀笔先生写了诉状,可是上了堂,县太爷说她的事儿太早了,骗子说不定早就跑到天南海角去了,查都没查就三个字——办不了。”
“那天下了堂,她就跑到易颜阁下大哭了一场。她说,那个骗子就在邻村,她每天去卖烧饼都路过他家门口。”
“她一天卖八十多张烧饼,她卖了十二年。她不识数,算不出到底卖出了多张饼,可她从十四岁卖到了二十六岁,她手上的烫伤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直到结成厚厚的茧,再也不会发出烧糊的味道。可这些饼没有治好娘亲的病,没有换回爹爹的命,最后只留下三个轻飘飘的字——办不了。”
“她哭的那样伤心,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说了一遍,我以为她要求我帮她惩治这些凶徒。可是她没有。”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说,‘我要读书,我要识字,我要自己写诉状,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我能给自己主持公道。’”
“那你就真的没帮她了?”
扈石娘挑挑眉,摇头道,“当然,我说过了,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
夜风温柔。
“可是春草,只能春活的野菜,却能在寒冷的雪山生长四个季节。”萧遂怀拆穿她伪装的冷漠。
扈石娘叹了一气,佯怒,瞪了他一眼,“你这小遂怀,真无趣。”
“都说了我不是人,我是妖。”
“大妖,雪山大妖。”
“既然听到了她的心事,那总不好辜负这十几年风雨无阻的烧饼吧。”
“你尝过吗?”
扈石娘摇摇头,“尝了她的烧饼,就会和她产生羁绊。”
她笑了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可不要这样。”
“因为你害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扈石娘矢口否认,“我可是扈石娘!雪山大妖!我会害怕和一个凡人产生羁绊?可笑。”
“我是嫌烦,你看这山下这么多人啊,妖啊的,要是每个人都和我产生羁绊,那我得多累……”
扈石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的理由,可萧遂怀眼中只看得到她了。
她总说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她说凡人愚昧、妖怪偏执,可她明明最爱他们。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多久的石头,又做了多久的神仙、妖怪,却记得雪山下每一条小鱼小虾的故事。
她明明深爱着足下的土地,深爱着背靠这片大山生活的生命。
却不懂爱是什么。
她明明是那么热烈的人啊。
却偏要把自己活成不近人情的霜雪。
霜雪不会难过,可他会替霜雪伤心。
“你发什么呆啊,我刚刚说的你听到了没有”,扈石娘拍了拍他的肩。
他吸了吸鼻子,撒谎道:“哦,喝多了,走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那里卖福鱼的货郎,他的背篓里永远有一只金鱼。”
“金鱼?”萧遂怀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你也知道?”
“告诉你个秘密……”扈石娘突然凑近萧遂怀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气烫的萧遂怀耳朵又痒又麻,“金鱼是叛徒。”
“叛徒?”
“嘘——”扈石娘神色突然严厉,“小声些,若是被潘溪里的其它福鱼知道了,货郎就钓不到福鱼了。”
“他就靠平安节这几天挣钱养活自己呢。”
“那潘溪的福鱼何辜?”
“哈哈哈”,扈石娘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山头滑下去。
“福鱼每逢冬季会从遥远的南瀛逆流而上到潘溪产卵生子,潘溪其它的小虾小鱼就会成为它们的食物遭受灭顶之灾,小虾小鱼何辜啊?”
萧遂怀沉默了半晌,问:“扈石娘,你真醉了吗?”
“想醉的时候一滴就醉了,不想醉的时候喝多少都清醒。”
“那你今天想醉还是不想醉呢?”
“嗯……”扈石娘长叹一气,“想醉但又不能醉。”
她摇摇手里的酒壶,半空的酒壶便又发出沉沉的闷响声。
随即便提起酒壶往嘴边送,萧遂怀见状按下了她的手,“既然不能醉就少喝些吧。”
“可是不一直喝的话,不想记得的事就会像这天边的烟火。”
“嘭,嘭,嘭。”
她嘴巴一张一合,学着焰火的声音。
“什么?”
“一点点清晰。”
“不想记得……什么?”
“不想记得平安节不是我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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