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知道其实住在雪山脚下的人都是扈阿婆这样的人。”
“没有人愿意住在一片死气沉沉,弥漫着硝烟和尸臭腐气的炼境。”
“除非那个人是母亲。”
“除非,他们爱的人在这片哀鸿里。”
夜风渐渐大了,山下的人们收摊回家了。
热闹开始散场了。
萧遂怀裹了裹领口,继续听扈石娘的故事。
“于是,我决定找到她的儿子,带回来。”
“等找到她的儿子,我就算是还清了,这样我就能走了。
所以我苦练寻踪术,练了十年。
扈阿婆也越来越老,头上几乎没有几根黑发了。
但她爱美,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量把黑发露出来,白发遮住。春夏的时候,还要捣了花泥,涂在指甲上做蔻丹。
寻踪术第一次成功的时候,我根据扈阿婆的描述,终于找到那张让阿婆魂牵梦萦的脸。可是……”
扈石娘突然停下了,猛灌了几口酒。
“可是什么?”萧遂怀心里顿感不妙。
扈石娘垂下眼去,长睫的阴影巧妙地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哑下去的声音暴露了一丝情绪。
“她的儿子,其实从边境线逃回来了。”
“他就藏在雪山。”
“埋在那场大雪下。”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被埋在雪山整整十年!”
“这十年,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属于他的生活,可是他却被埋在我这颗石头才该在的雪山。”
“扈阿婆本来能等到她儿子回家过年的,是我让大雪封了山……
是我,杀了他的儿子。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扈阿婆,所以我逃了。
那是我第一次,逃跑。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她走遍了全村寻我的踪迹,我看到她坐在门口叹息,我看到她一如既往做了两人份的饭端上饭桌,我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点起门口的灯……”
可我不敢回去。
我不敢回去。
那年冬天还没过去,扈阿婆就大限将至了。
我知道她的愿望永远都不会再实现了。
所以我从雪山下挖出来了那具冻了十年的尸体,换上了他的脸,最后一次,走进了他的家。”
故事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寒风卷来大雪。
鹅毛大雪。
萧遂怀没想到让天下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得的寻踪术、易颜术的起源……居然都只是因为一个凡人。
他问:“扈阿婆,圆满了吗?”
“圆满了吧……”扈石娘顿了顿,像是在质问自己般轻声呢喃,“圆满了吗?”
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眼角却有一行眼泪悄然滑落。
那天,她走进扈阿婆的院子。
才几月没见,扈阿婆突然老得不成样子了。
脸上沟壑丛生,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手颤抖着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扈阿婆揉了揉眼睛,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突然痛哭出声。
那天明明是晴天。
她记得是晴天。
可是她却好像看到了此生最浓郁的阴云悬浮在她头顶,似要掀起一场飓风。
但飓风没有来,劈头盖脸落下的只有母亲汹涌的眼泪。
眼泪那么多,像源源不断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再溺毙。
可那潮水又那么温柔,轻轻将她拖起,轻而易举的就能呼吸到穹顶最纯净的空气。
扈阿婆哭过之后,慌慌张张又跑去厨房忙活。
她拿起一旁的空碗说没关系,随便吃点就行了。
扈阿婆朝她头上轻轻敲了一筷子,说,“放下,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急手急脚的。”
她以前等不到菜上桌跑到厨房偷吃的时候,扈阿婆也总这么敲自己。
但紧接着,她听到扈阿婆说——
“那是石娘的碗,你别端,自己去橱柜拿。”
那一刻,她才恍然觉悟自己非但错了,更是错上加错,大错特错。
她明明知道扈阿婆此生的痛都源于不知归期的无尽等待,可她,让扈阿婆痛上加痛。
也许是报应吧,她顶替了别人的人生,端了别人的碗,吃了别人的饭,所以从那以后,她再也尝不出味道了。
失去了触感,也再也感知不到温度和真心。
那夜,扈阿婆点亮门口的灯后,久违的、安详的,做了个美梦。
可能是梦太美了,她再也没有醒来。
那夜,村里所有点着的灯都奇迹般地盼回了它们的主人。
那夜,炼境举办了它的第一个平安节。
也是那夜,落月、吴焕、齐溪三国国主和雪山之下所有营地将领都收到了一封来自雪山大妖的战帖——
【大妖修行,占据雪山及周边千里之地,称之“炼境”。
炼境之上,硝烟禁行。
违者,诛。】
那夜,他们都笑她轻狂,直到她一妖单挑三国将帅,杀了无数捉妖师,甚至割了一国皇帝的头颅悬于雪山之巅。
自那以后,无论九州如何轮转、国度如何更替,雪山大妖永远威名远扬。
平安节迎来了它的平安地。
年年落雪,不是大妖的赐福。
只是一个孩子对母亲难断的悔恨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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