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沈明珠,目光翻涌了好几层——震惊、苦涩,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明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林氏的手是凉的。指节微粗,不像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操持了半辈子的人。
前世这双手最后一次碰她,是在刑场上一把将她推开。她听见母亲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明珠,跑”,然后是一声闷响。
沈明珠的鼻子狠狠一酸,死死忍住了。
“母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说。”林氏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第一,给外祖父去信,不要提韩家。只说朝局不稳,请他保重。外祖父脾气硬,怕他跟韩家硬碰硬。眼下硬碰只会给韩家借口闹大,忍一步他们反倒不好加码。”
林氏想了想,点头:“你外祖父确实是那个脾气。我去信劝。”
“第二,让舅舅留意翰林院的旧档——外祖父当年经手的那卷永州案,还在不在。韩元正逼走外祖父就是忌惮那卷案子里的疑点,但他未必来得及把痕迹抹干净。查一查,心里有底。”
林氏的呼吸顿了一拍:“你是想把那桩旧事翻出来?”
“先查清有没有。动不动、什么时候动,以后再说。”沈明珠顿了一下,“有些东西,握在手里不用和根本没有,是两回事。”
林氏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只剩灯芯轻微的滋滋声。灯花爆了一下,光影摇了摇。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弯下腰,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绸裹着的东西。绸布泛了黄,裹得极紧,一看便知在匣底压了很久。
她将它递到沈明珠手中。
“这是你外祖父十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从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
沈明珠接过来,指尖微微发烫。
信纸旧了,折痕处磨得起毛——有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展开来是外祖父的笔迹,苍劲端正,一笔一划都是翰林院磨出来的功底。信不长,寥寥数行。
最后一句钉在纸面上。
“永州鹤鸣山之事,吾已摘录成稿,附批于后,藏于旧处。非万不得已,不可启用。”
鹤鸣山。
沈明珠攥紧了信纸。
她不知道鹤鸣山上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韩元正花了三十年想要埋掉的东西,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母亲,”她抬起头,“外祖父说的‘旧处’——你知道在哪吗?”
林氏缓缓点头。
“我锁在妆匣底层十年了。”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十年的隐忍和恐惧,也有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开口的人的如释重负,“你父亲在北境,我不敢写在信里。你那时还小,我不敢跟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珠……你现在不小了。”
沈明珠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这封信和底稿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知道。”
“韩家如果发觉外祖父留了底稿,会不惜一切来抢。在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林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又心疼又无奈——像在看一个本不该这么早长大的孩子。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沈明珠一愣。
“他每次做决定之前也是这副样子。把什么都想清楚了,然后一件一件地说,不慌不忙。”林氏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他第一次上战场之前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该做的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沈明珠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
从正房出来时,月色已深。
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影落了满地。沈明珠穿过月色,脚步很稳。
袖中信笺的分量不重。
但她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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