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送舅舅到院门口。日头偏西,影子拉得修长。廊下的燕子衔泥归巢,叽叽喳喳地叫着。
“舅舅,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多久会批?”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看他心情。”
看他心情。
沈明珠目送林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舅舅走路的样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但她知道他心里不轻松。翰林院的人不站队,一旦被卷进去,麻烦比谁都大。
她转身回了书房。
四个人。三个是铁杆,一个有松动的可能。
她坐在桌前,把林彦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张维不能碰——动他就是动周敬之,动周敬之就是动韩家。王崇、冯达拿了好处,除非给更大的好处,否则不会回头。而且给好处就是授人以柄,不能走这条路。
只有孙元礼。清寒,清高,靠师徒情面被拉进局。他不是韩家的人,只是被绑在韩家的车上。
松绑不必用刀。有时候,一副好药、一份善意,就够让一个人的手抖上那么一下。
——
翠竹刚端走茶盏,赵蕊的信就到了。
信不长,一行字:“明珠,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闲着也是闲着。”
赵蕊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写这种话——“我闲着也是闲着”,翻译过来就是“我想帮你做点什么”。花会上种下的那颗种子,看来已经在发芽了。
沈明珠看着赵蕊的字迹,心中涌上一丝暖意。这个世上真心帮她的人不多,赵蕊算一个。
她提笔回信。措辞斟酌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段——
“蕊姐姐,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你认不认识御史孙元礼家的人?听说孙家老太太身体不好,常年用药。我母亲从前在城西陆记药铺买过药材,品质不错,价格也公道。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帮忙跟孙家牵个线?药铺愿意做个长期生意,先让利结善缘。这件事不要提沈家的名字——免得人家多想。”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措辞恳切但不刻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随口一提。赵蕊是聪明人,会懂她的意思。不提沈家名字,是因为不能让孙元礼觉得有人在刻意拉拢。药铺上门推销,价格实惠,谁会拒绝给重病的老母亲便宜买好药呢?
她不指望孙元礼因此倒戈。她只需要他在写折子的时候,笔锋迟疑那么一分。
一分的迟疑,有时候就够了。
——
赵蕊的办事效率比沈明珠想的还快。
两天后,翠竹送回了赵蕊的回信:“办妥了。陆记药铺的人已经上门,孙家管家很高兴。孙夫人试了第一副药,说比之前用的好。药钱我垫了一个月的,回头再算。”
沈明珠看完信,提笔在回笺上写了一个字:“谢。”
又附了一行小字:“药钱算我的,改日奉还。”
赵蕊垫了药钱——这份情分,她记着。前世赵蕊也是个仗义的人,只是那时候她不懂珍惜。赵蕊帮忙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但朋友之间的账不能糊涂。
又过了两天。
清晨沈明珠刚起身,一只灰色的信鸽便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了啄窗棂。她认得这只鸽子——左爪上有一道旧伤疤,是顾北辰专用的那只。
她取下竹筒,抽出纸条。字极小,写得很短——
“四人折子已呈御览。张维领衔,措辞最厉。但孙元礼的措辞有微妙改变——他用的是"可酌情召回",而非"宜速召回"。”
可酌情召回。
沈明珠把纸条看了两遍。
“宜速召回”是催促,是逼迫,是要皇帝立刻下旨。“可酌情召回”是建议,是商量,留了余地。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其他三人铁了心,措辞不会手软。但孙元礼在下笔时犹豫了那么一下。
也许是陆记药铺送上门来的好药让他心中微动——有人在帮他的母亲。也许只是他本就不愿把事做绝——一个清高的人,到底跟韩家养出来的狗不一样。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名御史的联名折子,不再是铁板一块。
铁板上有了裂缝,皇帝就会注意到。
沈明珠将纸条送进烛火中,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用一间药铺、一副好药,在御史台的铁壁上凿出了一道裂缝。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够狠,也不够大。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若是知道,大概会笑她小家子气。
但光已经透进来了。再小的裂缝,也能让风吹进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正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缓缓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中。
折子递上去了。皇帝什么时候批,怎么批——接下来几天就见分晓。
她还有事要做。刘忠那边的假账要尽快植入,方家案的线索也不能断。还有那个深夜翻墙的黑影——庚字营的旧军牌,至今还压在她枕下。韩家在明处出招,她就在暗处接住。
韩家不会只出一招。他们的刀不止一把。
她也不会只接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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