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没有笑。赵大眼里的那股恨意是真的——被人欺压过的人,心里那团火不会轻易灭掉。
“小心行事。周有福如果不愿意,别勉强。还有——事成之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赵大搓了搓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姑娘。”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姑娘,将军在北边还好吧?”
“好。”沈明珠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那就好。”赵大点了点头,“将军是好人。老赵虽然蠢笨,但知道谁对咱好。”
他弯着腰从杂货铺后门出去了。身影粗笨,脚步却很轻。
——
赵大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他通过秦嬷嬷转了话过来。
“周有福说,钱通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罪。他说的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跟后来堂上的口供完全两回事。”
沈明珠的手指紧了一下。
果然。
钱通最初没有指证方家,是后来被逼改了口供。有人塞银子让他翻供,翻供不成再上刑——前世方远山就是这么被定了罪的。口供是假的,证据是造的,方家满门冤屈,到死都没人信。
“那份口供的原始记录呢?”
“被王永年收走了。第二天就换了一份新的。”
“记录口供的书吏呢?”
“书吏叫孙九。”秦嬷嬷的语气沉了下来,“半个月前,被"调"到了京郊清凉仓。”
沈明珠缓缓坐直了身子。
调到清凉仓。清凉仓是个什么地方?京郊的一座旧粮仓,偏僻荒凉,平时连看守都懒得去。把一个书吏调到那种地方——不是升迁,不是惩罚,是藏起来。
有人要灭口。不,不是灭口——灭口太惹眼。是先把人挪到没人注意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处理”。
灭口之前,先灭证人。
孙九手里有钱通原始口供的记忆。他亲耳听到了钱通第一次说的话。如果孙九出来作证——方家案就有翻盘的依据。
所以王永年把他藏了。
沈明珠站起来,在房中慢慢踱了两步。
孙九。清凉仓。二十天。
她必须在方家案终审之前,把孙九找到。不管他在清凉仓是死是活——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
当天傍晚,沈明珠在书房窗边读书。
天色渐暗,她点了一盏灯。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把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
将军府外的巷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快步走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酒壶,步子很快,像是在赶路。他刚从松涛阁出来——替五皇子送了一封信给赵掌柜,回程抄近路,恰好从将军府的侧墙外经过。
走到侧墙中段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女的剪影。她端坐在灯下,低头看书,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年轻人的脚步慢了半拍。
“沈姑娘?”他想。
灯影里的少女忽然抬起手,把一缕落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低下头去。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年轻人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出巷口时,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壶,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挺瘦的。”
然后他拐进了暮色中,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夜里,沈明珠在灯下写信。
“孙九,清凉仓,京郊。钱通原始口供已被替换。第一次提审记录是关键。请速查孙九现状,能否接触。另,王永年半月前将孙九调离刑部——有人在灭口前先灭证人。时间紧迫。”
她把信封好,交给秦嬷嬷。
“明天一早送松涛阁。”
秦嬷嬷接过信,掖进袖中。她犹豫了一下:“姑娘,赵大这条线……用得越深,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一旦王永年察觉有人在查钱通的事——”
“我知道。”沈明珠把灯芯拨了拨,火焰亮了一些,“但钱通案不能等。方家案还有不到二十天。”
秦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明珠独自坐在灯下。窗外夜色沉沉,院里的海棠花在月光下白得发冷。远处传来更鼓,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人赶路。
她把今天的线索在脑中理了一遍——钱通原始口供被篡改,书吏孙九被藏到清凉仓,王永年在刑部一手遮天。
方家案的翻盘点,就在孙九身上。找到他,让他开口作证,方远山就有救。
但孙九在清凉仓能撑多久?清凉仓偏僻荒凉,王永年把人藏在那里,等风头过了就会动手。到时候孙九人间蒸发,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书吏的死活。
前世方远山就是这么死的。所有能证明他清白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了。等到没有证人、没有证据的时候,韩家才动手——一纸判决,盖棺论定。方远山被押赴刑场那天,满京城没有一个人替他喊冤。
她那时候还在将军府绣花。绣了一朵牡丹,红得刺眼。等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方远山的血已经凉了。
沈明珠闭上眼睛。
二十天。
她必须跑在刀锋前面。跑慢一步,就是另一个方远山倒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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