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颗子她没放上去——那块庚字营的旧军牌。它不属于黑也不属于白,是一个悬在棋盘之外的变数。那个深夜翻墙的黑影至今没有第二次出现。
白子稀稀落落,散在棋盘边缘。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黑子虽然多,却全部朝着一个方向——进攻。御史弹劾、方家案、刘忠偷账、伪造通敌书信,每一颗子都在推进“扳倒沈家”这一个目标。
进攻者的后方是空的。
永州旧案,就是韩元正后背上那道没有愈合的旧伤疤。他以为三十年过去了,没人会翻。
他错了。
沈明珠把一颗白子放在棋盘最远的角落——金陵。外祖父手中的底稿,就是那颗插在韩家后方的棋子。
她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棋盘上的局面很清楚——韩家在攻,她在守。守的一方看似被动,但有一个优势:她知道对手下一步要走哪里。
前世给了她一张地图。虽然模糊,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她在黑暗中不至于完全摸瞎。
五条线同时在走。御史弹劾、方家案、假账诱饵、庚字营军牌、永州旧案。每一条都悬着,每一条都不能断。
她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中。黑白分明,各归其位。
前世的沈明珠不懂下棋。这一世,她把整个京城当成了棋盘。
——
次日午后,林彦来了。
他来得很急。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带风,连翠竹递上来的茶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带上。
“出事了。”
沈明珠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事?”
林彦在椅子上坐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刑部侍郎王永年,昨天下午出了城。”
“去哪儿?”
“清凉仓。”
沈明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清凉仓——关押书吏孙九的地方。
“他去找孙九了?”
“不确定。”林彦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清凉仓就那么大的地方,一个刑部侍郎亲自跑一趟,不是去看粮食的。”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王永年去清凉仓。大理寺的公函刚发出去,刑部就坐不住了。韩家怕钱通的原始口供被翻出来,而孙九——那个亲耳听过钱通第一次开口的书吏——就是最大的隐患。
前世孙九是怎么消失的?她不记得了。前世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舅舅,孙九如果出了事——”
“方家案就彻底死了。”林彦接过她的话,“钱通的口供被篡改,能证明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钱通自己,和当时记录口供的孙九。钱通已经被逼改了口,如果孙九再消失……”
如果孙九消失,方家案就再也翻不了了。
沈明珠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舅舅,清凉仓的看守归谁管?”
“京兆府。清凉仓名义上是粮仓,不是牢房。”
不归刑部。
沈明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王永年把孙九藏到清凉仓,是因为偏僻。但他犯了一个错——那里不是他的地盘。京兆府和刑部互不统属,粮仓的看守只认京兆府的腰牌。只要找到京兆府管粮仓的人,哪怕只是在例行查验时“顺便”核实一下人员名册,就能摸清孙九的现状。
“舅舅,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京兆府管粮仓这一块的是谁?”
林彦看着她。
“明珠,你想做什么?”
“我要在王永年动手之前,找到孙九。”
林彦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翠竹跟丫鬟们说笑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去问问。”他终于说,“但你记住——王永年在刑部经营了十几年,不好惹。”
“我不会莽。”沈明珠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再看着无辜的人消失。”
林彦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了。
“明珠。”
“嗯?”
“你最近……越来越像你爹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爹打仗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表面上平平静静,脑子里已经把敌人的退路全堵死了。”
沈明珠没有说话。
林彦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沈明珠目送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暮色正浓,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她回到书房,把今天的事在脑中重新理了一遍。
大理寺介入——给方家案打开了一道口子。
假账入局——诱饵已放,等韩家自己踩。
王永年去了清凉仓——孙九的时间不多了。
三条线,每一条都在推进,每一条都有变数。
她像一个在暗夜中走钢丝的人。左手握着前世的记忆,右手握着今世的盟友。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呼啸的风。
一步都不能错。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鼓,沉闷而规律。
清凉仓。孙九。王永年。
那把悬在空中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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