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韩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条命。’”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突兀。
沈明珠的脊背微微发凉。
不止一条命。
外祖父当年看到了什么?永州旧案里,韩元正到底做了多少事?那份底稿里记载的,仅仅是谋杀恩师——还是更多?
“娘。”她低声说,“这件事,您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林氏摇了摇头:“你外祖父不让说。他说这句话之后,再没提过翰林院的事。三十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
沈明珠想起外祖父信中那个明显的停顿痕迹——写到永州旧案时,笔锋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份记忆锁了三十年,等着有人来开锁。
林氏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女儿。
“明珠,你这阵子……变了很多。”
沈明珠抬起头。
“以前你只知道绣花、读书、跟翠竹斗嘴。”林氏的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现在你问的事情,连你舅舅都不一定想得到。”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一下:“跟翠竹斗嘴这一桩,女儿如今也没落下。”
“女儿只是……不想让爹在北边打仗,后方还不安宁。”
林氏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明珠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吞,什么都不让女儿操心。可最后沈家倾覆的那一天,母亲是第一个倒下的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母亲独自扛着了。
——
午后,秦嬷嬷来禀报了另一桩事。
“姑娘,刘忠今天又出了趟门。这回不是去账房,是去了城东的茶馆。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见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
“灰袍?”
“老奴没敢靠太近。但陈婆子说那人走路的姿态像是当过兵的,腰杆很直。”
当过兵的。沈明珠心里转了一圈。刘忠是韩家安插在将军府里的人,他见的人只有两种可能——韩家的联络人,或者韩家雇的外围人手。
“以后刘忠出门,都让人盯着。不必跟进茶馆,只记住他见了谁、待了多久就够了。”
“老奴知道。”
秦嬷嬷退下后,沈明珠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刘忠见外人的频率在增加——说明韩家那边催得越来越紧了。假账已经送了出去,接下来韩家会怎么用那些数字?
她暂时想不到。但她知道,自己埋下的三笔假账,每一笔都经得住查。韩家越认真地用这些“证据”做文章,将来被反噬的时候就越狼狈。
——
回到房中,沈明珠立刻给顾北辰写信。
“金陵外祖父手中确有永州旧案底稿,且底稿内容比预想更为重大。外祖父原话——‘此案牵涉之深远,非当年所料’。韩家已派人在金陵打探林家,底稿已转移至安全处,但须尽快运抵京城。走官驿不安全,走水路恐有韩家耳目。能否以商队为掩护,安排金陵至京城的运输线路?此事关系全局,万万不可有失。”
写完,她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另,我母亲提到——外祖父当年被逼离翰林院后曾说过一句话:‘韩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条命。’此言何意,须查。”
信封好后交给秦嬷嬷。
“明天一早送松涛阁。走后巷。”
秦嬷嬷接过信,掖进袖中,犹豫了一下。
“姑娘,老奴想起一件事。”
“嬷嬷说。”
“金陵到京城的水路,老奴从前走过。那年随老太爷从金陵回京,坐的是运丝绸的商船。沿途有三处关卡要查验——高邮、淮安、临清。韩家在漕运上的势力很深,这三处关卡都有他们的人。”
沈明珠微微皱眉。
“如果走陆路呢?”
“陆路更远,但不过关卡。只是路上不太平,近来山贼频出。”秦嬷嬷想了想,“不过松涛阁的商队常年走南北,应该有自己避开关卡的路子。”
“嗯。这件事让赵掌柜去想。我们负责把消息递到就行。”
秦嬷嬷点头退下。
沈明珠独坐灯下。窗外暮色渐浓,院里的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晃。翠竹在隔间里哼着小曲儿叠衣裳,曲调欢快,跟此刻的心境恰好相反。
五条线。御史弹劾、方家案、假账诱饵、庚字营军牌、永州旧案。
如今永州旧案这条线有了突破——底稿确实存在,而且内容比她预想的更重。但韩家也嗅到了危险,正在金陵搜索。
这是一场赛跑。
谁先拿到底稿,谁就掌握了这盘棋最大的筹码。如果底稿落入韩家手中被毁,三十年的证据就灰飞烟灭,外祖父半生的坚守也将化为虚无。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吹灭了灯。黑暗中,外祖父的那句话反复在脑中回响——
“韩元正此人,手上不止一条命。”
不止一条命。
沈明珠闭上眼睛。那份底稿里藏着的秘密,也许比她重生以来所做的一切都要沉重。
但她必须拿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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