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赵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二殿下跟我说——"你父亲的折子有骨气。"”
赵蕊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赵蕊问。
沈明珠想了想:“至少说明他在看折子。”
赵蕊没有再问,低着头走了。
二皇子在拉拢赵家?还是只是随口一句?沈明珠暂时判断不了。但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皇子之间的暗流,远比韩家的明刀更难看清。
——
宫宴散了。
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去。长廊渐空,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
林氏被内侍请去正殿——皇帝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沈明珠让母亲去了,自己在廊边等着。
翠竹蹲在石凳旁发呆。
“姑娘,宫里的荷花真好看。”
“嗯。”
长廊几乎空了。远处只有零星几个宫女在收拾桌椅。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点书生的懒散。
沈明珠没有回头。
那人从她右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家案,拖十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明珠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前方。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然后——他停了一步。
半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发间的点翠簪子。指尖触到簪头的凉意,触到细密的翠羽。
她转头——
他已经走远了。素色旧袍,藏青腰带,手里还捏着那卷翻卷了角的书。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
沈明珠的手还搭在簪子上。
她在回廊上站了两秒。
翠竹从石凳上站起来:“姑娘,刚才谁跟你说话了?”
“没有人。”
翠竹歪头看她:“可是姑娘你脸——”
“走吧。”沈明珠放下手,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暮色把回廊染成一片深金。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不多,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她自己知道。
前世她不认识顾北辰。前世她不知道有一个皇子穿着旧袍坐在宫宴最偏的角落里翻书。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他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了手。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时候,递来了棋谱和信鸽。在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替沈家说话的时候,他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化解了韩婉儿的刺。
然后——在高压的宫宴上,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时候,他多停了半步,问她簪子是不是新的。
他看见她了。不是看见“沈将军的女儿”,不是看见“棋局中的盟友”。是看见她。
——
林氏回来了。
上了马车后,她说了皇帝的话。
“陛下问了你父亲的身体,问北边的粮草,问将军府有没有难处。最后说了一句——"沈将军辛苦了,朕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又是这四个字。对沈明珠说了一次,对林氏又说了一次。
皇帝在强调。还是在安抚?
“心中有数”这四个字,皇帝既可以用来保人,也可以用来杀人。他心中有数——有数的是什么?是沈家的忠诚,还是沈家在北疆的兵权?
沈明珠在心中转了几圈,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皇帝今天召见她,又单独见了母亲,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不是随口一说。皇帝在通过沈家的女眷,向远在北疆的沈长风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也许是:朕还在看。你安心打你的仗。
也许是别的。
马车碾过街道。翠竹在角落里啃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块桂花糕,安安静静的。
回到将军府,秦嬷嬷在门口等着。
“松涛阁来了竹筒,加急。”
沈明珠接过竹筒,回到书房,拆开蜡封。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方家案堂审提前至明日午时。韩家已备妥全部材料。钱通新供词入卷。”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提前了。韩家等不及了——大理寺的公函虽然被驳回,但何宗岳的举动已经让他们警觉。韩元正的做法一向是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间。
明天午时。她只剩下一个晚上。
顾北辰在回廊上说的那句话——“方家案,拖十日。”——说的不是开堂日期,说的是后手。哪怕韩家明日强行开堂,他也已经在替方家争那十日转圜。
沈明珠把纸条送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
她躺在床上,脑中还在转。
皇帝的“心中有数”,韩婉儿的诗题,顾北辰的那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胸口。
他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压力下,注意到了她头上换了一支簪子。
这不是情报。不是棋局。这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更鼓沉沉响了一声。
她把薄被拉到肩头,慢慢睡去。
明天。方家案的堂审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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