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屋顶走?”翠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不是跟话本里的侠客一样——”
“轻点。”沈明珠按了她一下。
“追不上?”
“此人身法极好,不在我之下。”秦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言下之意已经很重了——秦嬷嬷当年在北境跟着沈将军出过生死,能让她说出“不在我之下”的人,少之又少。
“嬷嬷,”沈明珠把布条递过去,“把这件事告诉松涛阁那边。深蓝细棉布,软底快靴,左手写字,身手好,自称将军旧部。这几条,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不强求。不要为了查这件事打草惊蛇。”
“那纸条呢?”
“我收着。”沈明珠把那张纸压进砚台底下,“不管他是谁,‘危急之时或可一用’这句话我记着。”
——
次日午后,赵大回来了。
他一早就出了城,去柳溪村方向摸了一趟清凉仓的情况。进屋时鞋上全是黄泥,还沾了几根野草。
“查到了。”赵大压低声音。
“说。”
“清凉仓在城外十五里,柳溪村东头。就是一排旧仓房,存放刑部淘汰的旧档和杂物。平日就两个看门的老仓丁,轮着值。孙九住在仓房后头一间矮屋里,白天看档,晚上就在那屋里待着,很少出来。”
“有没有人盯着他?”
“今天看,没有。”赵大想了想,“清凉仓那地方偏得很,村口连个像样的茶铺都没有,外人进来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在村外蹲了大半个时辰,没看见可疑的人。”
松涛阁的纸条说“有人已经盯上他了”。赵大说今天没看到。两种可能——盯人的撤了,或者盯人的藏得比赵大看得更深。
“孙九这个人,你远远看到了?”
“看到了。四十出头,瘦,驼背,走路慢吞吞的。下午在仓房前头劈柴,劈了几下就坐在那里发呆。旁边的老仓丁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
“他看起来像是有怨气的人吗?”
赵大想了想,说了句很赵大的话:“他劈柴的时候,每一斧头都像在砍人。”
沈明珠差点没忍住。
“有怨气。”赵大又补了一句,“而且是那种憋了很久、没地方撒的怨气。”
“还有呢?”
“清凉仓东边有条小路通到河边的渡口,那条路人少。如果要去找他说话,走那条路最隐蔽。仓房后头那间矮屋有个后窗,窗子没有插销,推一下就能开。”
“你怎么连窗子都看了?”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赵大挠了挠头:“顺手的。嬷嬷说了,查人不光查人,还要查他住的地方。”
秦嬷嬷教得好。
“赵大,你觉得孙九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赵大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他想了半天:“像是那种被踩了一脚也不知道该跟谁喊疼的人。不过——他劈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是认了命的那种暗。”
沈明珠默了一下。
“好。”她说,“你跟孙九搭过话吗?”
“没有。姑娘说不接触,只看。”赵大老老实实回答,“不过我在村口买了两个烧饼,跟卖烧饼的大娘聊了几句。”
“聊出什么了?”
“大娘说仓房里新来了个人,成天板着脸,也不跟人说话。偶尔来买个烧饼,掏钱的手都在抖。大娘说‘那人看着可怜,像是被人赶出来的’。”
“被人赶出来的。”沈明珠重复了一遍。
“对。”赵大说,“不过我觉得他不是被赶出来的——是被扔出来的。赶出来好歹还有个说法,扔出来连说法都没有。”
沈明珠看了赵大一眼。这人粗中有细,看人倒是准。
“这两天盯紧刘忠那个树洞。如果里头出现了新的纸条或包裹,立刻告诉我。”
“明白。”赵大应了,退下。
——
屋里安静下来。
沈明珠靠着窗框,把这几天的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九找到了。在柳溪村清凉仓,有怨气,条件不算差。还有那个深夜来过两次的人——将军旧部,未敢忘。
她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身手好过将军府任何人,穿着中等人家的衣裳,用左手写字掩盖笔迹。他来了两次,第一次只看不留,第二次留下纸条。
他知道多少?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明珠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张纸,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每个字笔画别扭,力道却稳。
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在观望。
而她需要每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她把纸压回砚台底下。
翠竹在门口探进头来:“姑娘,夜宵要不要?厨房还有粥。”
“不用了。去睡吧。”
“今晚还用我值夜吗?”翠竹犹豫了一下,“要是那个人又来——”
“今晚嬷嬷守。”
“那就好。”翠竹松了口气,走了两步又回来,“姑娘,我有个事想问。”
“问。”
“那个人——留纸条的那个人——他是好人吗?”
沈明珠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不是坏人。”
“怎么知道?”
“坏人不会大半夜翻墙进来只为了留一张纸条就走。”沈明珠说,“坏人会做更多。”
翠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秦嬷嬷的身影在廊柱旁一闪,然后融入夜色。
沈明珠拿起笔,开始写给松涛阁的信。
窗外没有月。云层很厚,把天空压得低低的。
那个人——他还会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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