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把信看了两遍。
行止。
这个名字她没见过。不是何宗岳,不是赵大,不是松涛阁里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人。
顾北辰身边还有一个叫“行止”的人。此前所有的信、所有的传话里,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裴行止?什么行止?
不知道。但顾北辰在信里用了四个字——“你放心”。他很少用这几个字。用了,说明这个人分量不轻。
沈明珠把信凑到灯芯上。
火苗从纸角蔓延,一行行字被吞掉。烧到“行止”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多看了一息。
纸灰落进铜盘。
——
睡前她做了一件事。
把这些天零散记在各处的方家案资料——纸条、时间表、人物关系、推断——从书架角落、砚台底下、笔架后面一一取出来,叠好,素纸包严实,锁进一个棕色小匣子里。
她拿着匣子去找秦嬷嬷。
“嬷嬷替我保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它送到松涛阁。用什么法子都行,让里头的东西到那边的人手里。”
秦嬷嬷接了匣子,脸色微变。不是大动静,只是嘴角紧了一瞬。
“姑娘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平,但比平日哑了一点,“什么叫出了什么事。”
“以防万一。”沈明珠弯了弯唇角,“嬷嬷别紧张。”
秦嬷嬷看了她半晌,把匣子攥在手里,点了头。走出去的时候背影很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
夜深了。翠竹在外间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嘟囔了一句“桂花酥怎么没了”。
沈明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黑暗。
后天堂审。王永年有补签的文书、新供词、三个证人。韩家把漏洞填死了。方远山会低头认罪——认一桩他一辈子没犯过的罪,换一条命。
她用了十天,也只争来这么一个结果。
不够好。但够他活。
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顾北辰说的。她信。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纸后面透着一点淡淡的月色,照进来的光像一层薄纱。
十天里她做到了什么?孙九找到了——位置、路线、心态,全部摸清。刘忠的死信箱发现了——看得见、不去碰,留着日后用。假账的诱饵已经植入——等韩家去踩。金陵的底稿在路上——顾北辰安排了商队。
还有那个深夜翻墙来过两次的人。“危急之时,或可一用。”她不知道他是谁,但那句话压在砚台底下,等着。
这些棋子,一颗都还没到位。
但每一颗都在路上。
方家案结案不等于翻不了案。封卷不等于永远封住。韩家的下一个目标——她已经知道了。
沈家。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会来。
而她这一次不会等到什么都来不及的时候,才发现柱子已经倒了。
——
同一时辰。毓庆宫偏殿。
灯还亮着。
石安坐在案边磨墨,困得快把脑袋栽进砚台里。手里的墨条机械地转着圈,砚池里的墨已经浓得能写碑帖了。他的眼皮沉了又沉,终于“嗯”了一声——额头差点磕到桌角,猛地惊醒,坐直了。
然后他对上了福顺的目光。
福顺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门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角度像量布的尺子,从石安的头顶一直量到他发软的脊背。
石安立刻挺直了腰。
顾北辰坐在灯下,把今夜最后一封信写完。前面几行都是正事:方远山的认罪措辞、何宗岳的堂审应对、孙九的接触安排。
写到最后,他的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凝了一小点,渗进纸纹里。
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保重。
写得很慢。“保”字的最后一捺,笔尖落纸后停了一息才抬起来。
石安不敢看信——但余光还是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福顺走过来,把汤面放在案角。他的目光经过信纸时似乎扫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殿下,三更了。面凉了不好吃。”
顾北辰把信折起来,封蜡。
“嗯。”
石安放下墨条,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福顺把另一碟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了,出去守着。”
石安“哦”了一声,拿了一块枣糕,塞进嘴里。眼珠子又忍不住往那封信上转了一圈——
福顺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什么看。殿下的信是你该看的?”
石安缩了缩脖子,把枣糕囫囵咽下去,差点噎着,拍着胸口小跑出了门。
福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顾北辰端起汤面吃了一口。面还是烫的,汤底鲜,葱花切得细碎。福顺的手艺,几十年没变过。
“福顺。”
“在。”
“行止出城了?”
“半个时辰前走的。”福顺低声道,“那小子翻宫墙跟翻自家院子似的,守门的侍卫今儿轮班的是老许头,眼睛本来就不好使——”
“知道了。”顾北辰打断他,继续吃面。
福顺站在一旁,看着他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殿下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但今夜嚼得比平时慢。
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外某处的清凉仓方向,一个叫裴行止的人正在赶路。
而将军府的某间屋子里,那封写着“保重”二字的信还没有送到。
但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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