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是打入。”他把棋子放回盒里,“但在那个位置打入,我不会选。太险了。”
“险才有用。”沈明珠说,“你自己说的,打入需要对自己活下来的信心。”
顾北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沈明珠落最后几步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盯着棋盘,全部心思都在那枚黑子上。可这会儿她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在棋盘上。
他在看她。
“你没在看棋。”她说。
顾北辰没有否认。
“我在看你下棋。”他说,语气很平,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一样。”
枣树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就走了。一阵风过来,石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沈明珠没接话。
她低头去收棋子,手指伸进棋盒里捡那些散落的黑子。
顾北辰也在收。
棋盒不大,两个人的手指在盒沿上碰了一下。
很轻。指尖触到指尖,像蜻蜓点水。
两个人都顿了。
很短的一瞬。
然后顾北辰若无其事地拿起最后几枚白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赵掌柜泡的白毫银针不错,你走之前喝一杯。”
他的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明珠低着头把棋盒盖合上。耳尖上有一点颜色浮上来——不多,只是微微泛红,被鬓发挡着,不留意看不见。
“好。”她说。
——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翠竹的,像敲碗。
紧接着是赵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疲惫:“翠竹姑娘……水要慢慢倒。慢——慢——倒。”
沈明珠偏头往前院看了一眼。
翠竹站在柜台旁,面前摆着一套泡茶的家什。壶是赵掌柜的,杯是赵掌柜的,水也是赵掌柜烧的——但桌面上一片狼藉。茶水泼了半桌,茶叶撒了一地,翠竹举着茶壶,壶嘴还在往外滴。
“赵掌柜,我这不是慢慢倒的吗?”翠竹一脸无辜。
“你那叫慢慢倒?”赵掌柜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水渍,“你那叫黄河决口。”
“我觉得挺好的呀,至少杯子里有水了。”
“你看看你脚底下。”
翠竹低头——脚边一大滩。
“……那是意外。”
赵掌柜深吸一口气。他在松涛阁当了这么多年掌柜,接待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自认见过世面。但这个丫头连泡三壶茶泼了三桌水,而且每一次都真心诚意觉得自己泡得挺好——这种天赋异禀的自信,他修行不够,应付不来。
他刚要再开口,余光扫到门边多了个人影。
石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来的,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正朝翠竹这边看。
脸上的表情——赵掌柜看一眼就知道了——傻乐。那种看什么都觉得好、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傻乐。
赵掌柜轻轻咳了一声。
石安没听见。他的全副心思都在翠竹举着茶壶手忙脚乱的样子上,嘴角咧着,眼睛亮亮的。
赵掌柜又咳了一声,同时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看什么看,缩回去。
石安终于反应过来,吓了一跳,猛地往回缩——
砰。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声音清脆。翠竹闻声转过头来,看见门边空无一人,只有门框好像微微晃了一下。
“什么声音?”
“老鼠。”赵掌柜面不改色。
门框外面,石安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疼得直抽气,偏偏不敢出声。他咬着牙,在心里把门框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赵掌柜继续教翠竹泡茶。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到近乎绝望的耐心。
“壶嘴朝下,手腕转一圈,水线要细——对,就是这样——慢一点——”
哗。
又泼了。
赵掌柜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翠竹看着满桌的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这次比刚才好多了。”
赵掌柜没说话。他觉得这姑娘不是来学泡茶的,是来渡他的。
——
沈明珠收了棋,起身告辞。
顾北辰送她到后院门口。
“今天的棋,你记住了哪一步?”他问。
沈明珠想了想。
“打入。”
他点了点头。
“打入之后最重要的事,不是进攻,不是防守。”他说,“是不要回头看自己的来路。一回头就犹豫,一犹豫就活不下来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最后一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一道细细的光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我记住了。”她说。
——
走出松涛阁的时候,翠竹跟在后头,袖子上全是茶渍,精神头却十足。
“姑娘,赵掌柜教我泡茶了!我觉得我学得挺好的。”
“嗯。”沈明珠没拆穿她。
“他说我手腕太硬,要练。我觉得他太挑剔。”翠竹嘀咕着,“泡个茶嘛,水进杯子不就行了?”
“你泼到桌上那些呢?”
“……杯子太小了。”
沈明珠没再说话。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松涛阁的门面。
旧匾,剥漆,半掩的门。看起来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旧书铺。
打入。在对方的地盘活下来。
她在心里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又摆了一遍。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松涛阁里那种干燥的草木香。
沈明珠走在青石板路上。心里很安静——不是空荡荡的安静,是落了一枚棋子在该放的位置之后的安静。
他说的那句话,她收起来了。
我在看你下棋。不一样。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但收起来,不等于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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