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走近两步,低声道:“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明珠把赵大带回来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通的那一息犹豫——他心里有真话,嘴上认了,心没有。
钱通看方远山那一眼——他对方远山不是没有感情。方远山待他不薄,他知道。只是在王永年的手段面前撑不住罢了。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方家案虽然结了,钱通这个人,将来还有用。
“嬷嬷。方家案结了之后,钱通怎么处置——放了还是继续关着、关在哪里——过两天让赵大去问一声。不急。”
秦嬷嬷点头。
“还有。”沈明珠从案上取了笺纸,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给松涛阁带一句话——落子无悔,棋局未终。”
秦嬷嬷接了,转身出去。
——
沈明珠去正房给母亲请安。
林氏已经知道了。京城命妇圈里消息跑得比马还快,下午就有人递了帖子来说这件事。
林氏坐在罗汉床上,面前一盏茶一口没动。脸色不好看。
沈明珠进去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母女对坐,都沉默了好一阵。
林氏先开口:“方家和你父亲是同年的交情。你小时候方夫人来将军府,你还在她膝上坐过,吃了人家一碟枣糕,吃完了还要。”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
“岭南那种地方。山高路远,瘴气又重……”
她没说完。
沈明珠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娘,方家的事,现在不能碰。”
林氏抬头看她。
“方家刚定了罪,谁在这时候跟方家走得近,谁就会被盯上。韩家等的就是这个——看谁跳出来替方家说话。”
林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倒比我沉得住。”
沈明珠没接这句话。
不是沉得住。是不敢不沉。方家就是前车之鉴。
“娘,”她想了想,“方夫人那边——能不能让王妈妈找个可靠的人,私下送些银两过去?流放路上什么都缺。不留名,不留帖,不让方家知道是谁送的。”
林氏的眼眶红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好。我来办。”
林氏顿了顿,又说:“银两之外,再备一包常用的药材——黄连、艾叶、苍术。岭南瘴气重,到了那边最缺的不是银子,是药。”
沈明珠点了点头。
林氏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方夫人是个要强的人。当年你父亲初到北境,军饷迟了三个月,方远山在户部拍桌子催。别人都不敢管的事,他管了。”
她停了一下。
“如今轮到他落难……”
“会好的。”沈明珠轻声说。不是安慰,是承诺。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沈明珠起身告退。
走出正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将军府的青砖路上拖着长长的影子。路过后花园,看见刘忠蹲在菜畦旁边拔草,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见了她还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姑娘”。
沈明珠点了点头,继续走。
刘忠不知道方家案结了——或者知道,但跟他无关。他只管把韩家的指令塞进树洞里,其余的事,不在他操心的范围内。
这个人,迟早要用。但不是今天。
——
回了院子,翠竹端来晚饭。四样小菜一碗汤,还有半碟桂花酥。
沈明珠坐下来,一样一样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今晚有的是时间。
翠竹在旁边陪坐,闲聊了几句——说院子里那株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挺好看。沈明珠“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
甜的。带一点桂花的香气。
不管今天方家案是什么结果,这一口桂花酥是甜的。她把它仔仔细细嚼了,咽下去。
翠竹偷偷瞄了她一眼——姑娘吃东西的时候,脸上看起来比下午好了一些。
“姑娘,再吃一块?”
“好。”
翠竹立刻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眼底那点担忧松了松。
——
入夜。
翠竹歇了,呼吸均匀。
沈明珠坐在灯下。没有抄经,没有写信。
她在想方远山。
方远山活着走出了大理寺。背是直的。被押着上了流放的路,但他活着。
前世呢?
——前世的方远山在堂上死不认罪。王永年加了“抗拒审讯”,以“贪墨通敌”定案,秋后问斩。刑场上秋风冷,刀落下来的时候,满地的血浸进了黄土里。
那一世的方远山是站着死的。硬骨头,一寸也没有弯过。
但死了。
这一世,他弯了。在堂上低了头,认了一桩他没犯过的罪。
弯了,但活着走了。
这已经是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结局。
沈明珠把灯芯拨了拨。
弃车保帅。这步棋她认了。但棋局没有结束。
孙九在清凉仓,裴行止已经去踩过点。假账在韩家手里,等他们自己去踩线。金陵的底稿在路上。那个深夜来过两次的人留下的话——“危急之时,或可一用”——她压在砚台底下,等着。
方家案结了。但翻案的筹码,一个都没丢。
她把灯拨暗,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铺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画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方远山活着走出了京城。
这已经是和前世不同的结局了。
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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