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带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借住的屋里。”
他停了一下。
“清凉仓后头那间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那块砖松了很久了,从来没人修过。”
赵大脑子嗡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沈明珠说过,不能让对方觉得你是有目的来的。
“老哥。”赵大把碗放下,声音尽量稳,“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密?”
孙九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话。
“你被王永年撵出刑部的。你跟我一样——被人踩了一脚也不知道找谁喊疼的人。”他的嘴角又苦了一下,“你告密?告给谁?”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九端起碗,把最后那点酒喝干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想出面。”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刚才那个松动的口子又关上了一半,“就是跟你喝酒说说话。说了什么,你忘了就行。”
赵大点了点头。
“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酒壶留给你。花生米也别糟蹋了,下酒正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下回我来,给你带壶好的。不是这种——是真正的好酒。”
孙九坐在桌前没动,低着头。灯火在他灰暗的脸上晃了一晃。
赵大出了院门。
——
夜色漫漫。田间的蛙叫成一片,远处有几点萤火虫在稻穗上头飘。
赵大沿着小路往官道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
如果这句是真的——钱通第一次提审时说的才是真话,后来堂上的供词全是假的。
整个方家案的根子就在这一句话里。
而那份手抄副本——孙九亲手抄的,逐字逐句的——就藏在清凉仓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的下面。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二十步,路边一棵大榆树底下,脚底踩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一颗枣核。
还是湿的。
赵大觉得奇怪,抬头往榆树的枝杈间看了一眼。枝叶浓密,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他抬头的那一瞬,似乎有一片叶子动了——但也可能是风。
他又瞅了两眼,摇摇头。
“这鸟吃枣?吐核还挺准。”
他没再想,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棵大榆树最高的横枝上,有一个人蜷在枝杈间。
黑衣覆面,身形精瘦,脚尖搭在枝上稳如磐石。腰间别着一把短刃,手边的枝杈上挂着一只竹编酒壶,壶口没塞,还在往下滴酒。身旁的小布袋里装着一把红枣,已经吃了大半。枣核随手往下扔——刚才那颗就是他扔的。
这个人从赵大进村的时候就在了。赵大敲孙九的门,他在树上。赵大和孙九喝酒聊天,他在树上。赵大出来,他还在树上。
整整一个多时辰。他在三棵不同的树之间无声地换了位置,盯着孙九那间屋子和周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
——确认没有人跟踪赵大。确认没有人监视孙九。确认这次接触,干干净净。
赵大的脚步声远了。
那人从枝上无声落地。落点在一片草丛里,几乎没有声响。他站直了,把酒壶从树上取下来晃了晃——空了。
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像是对酒喝完了这件事比整晚的监视更在意。
然后他像一片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风吹过榆树,枝叶沙沙响了两声。树下的泥地上落了一地的枣核,像是什么人坐在那里吃了半晚上的零嘴。
——
回到将军府已过亥时。
翠竹提着灯笼在后门等着,见他来了嘘了一声,领他从小门进去。
沈明珠的屋里还亮着灯。
赵大在廊下站定,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措辞磕磕巴巴,但每个细节都没漏——孙九什么时候开的门,什么时候端起的碗,什么时候说了“我也是”那三个字,什么时候说起了“十五年”。
说到最后那段话的时候,赵大的声音也压低了,像怕隔墙有耳。
“那个孙九说……钱通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在笔录上说的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
沈明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了。
“然后王永年把笔录原件收走了。”赵大继续说,“没归档,没留底。第二天调令下来了,孙九就被调到了清凉仓。”
翠竹站在旁边,听得眼睛圆了,嘴微微张着。
“还有一件事。”赵大搓了搓手,“孙九说……他有个习惯,每份笔录都会抄一份手抄副本。那份——也抄了。”
“副本在哪里?”沈明珠的声音平静,但语速快了一分。
“清凉仓后头那间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赵大一字一顿,把方位重复了一遍,“他说那块砖松了很久,从来没人修过。”
屋里安静了。
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点火星。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抄副本。
王永年收走了笔录原件,以为万事大吉。但他不知道,一个在刑部干了十五年的老书吏,有一个从不改变的习惯——每一份笔录,抄一份副本。
十五年的习惯,比任何人的算计都可靠。
“他愿意出面吗?”
赵大摇头。“他说不想出面。说跟我喝酒说说话,说了什么让我忘了就行。”
沈明珠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孙九被调走了,但还没到绝路上。心里有怨、有真话,但还没到非说不可的地步。
不急。
人心不是一把钥匙就打得开的。第一次开了一条缝,第二次会大一些。赵大已经做到了——孙九说了“好”字,说了“十五年”,说了钱通那句话,说了副本的位置。
够了。
“赵大。”
“在。”
“辛苦了。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嬷嬷那边我自己说。”
赵大应了,退出去。
翠竹进来收拾茶盏,忍不住小声说:“那个孙九听起来挺可怜的。十五年呢……”
“嗯。”
“姑娘,他说的那个手抄副本,真在砖头底下?不会被人先找到吧?”
“不会。王永年不知道有副本。知道的只有孙九和我们。”
翠竹想了想,又问:“那什么时候去取?”
“不急。”沈明珠把灯芯拨暗一些,“副本在砖头底下藏了这么久,不差几天。比那张纸更重要的,是孙九这个人——纸能证明钱通说了什么,但只有孙九亲口作证,才能搬上台面。”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赵大这个人怎么样?”
翠竹歪着头想了想:“挺实在的,说话直,不拐弯。跑起来快,就是每回来回话的时候满身汗味儿——”她捏了捏鼻子,“熏得我头疼。”
沈明珠弯了弯嘴角。
“嗯,是个实在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淡淡的,照在院子的石阶上。
孙九的那一句“十五年”还在她耳朵里。一个被辜负了十五年的人,心里的话,迟早要全说出来。
而清凉仓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
方家案翻案最重要的一张牌,正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那个孙九说,他当天还记了一份手抄副本。原件被王永年收走了,但副本……他藏在清凉仓的一块砖头底下。”
赵大临走前复述的最后这句话,在沈明珠心里落了锚。
她把灯吹灭,躺了下去。
这张牌,她只需要给它一个重见天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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