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坐在灯下,没有睡。秦嬷嬷站在廊下,也没有睡。翠竹倒是睡了,她不知道今晚有事。
灯芯烧了一截又一截。院子里只有蛐蛐叫。
丑时。
寅时。
沈明珠把灯拨了一次又一次,铜盏里的灯油只剩下薄薄一层。
她在心里走了无数遍裴行止的计划——子时,换班间隙,后门,许氏脚伤走不快,大孩子八岁也许能自己跑,小的五岁夜里会不会哭——
天蒙蒙亮的时候,后门响了。
赵大跑进来的。气还没喘匀,脸上全是汗。
“姑娘——”
沈明珠站了起来。
赵大咧嘴笑了。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汉子,笑得满脸褶子,连额头上的疤都跟着皱起来了。
“松涛阁急信。裴公子传话——人接到了。一家三口都平安,已经上了船。”
沈明珠闭了闭眼。
一口气从胸腔里长长地泄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气——大概从三天前赵虎站在门口说“如果事情不顺”的时候就开始屏了。
秦嬷嬷从廊下走过来。面无表情,但声音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都平安?”
“都平安。一家三口,上了船了。”
秦嬷嬷微微点头。“裴公子办事利落。”
“嗯。”沈明珠坐回椅子上,“但还不能告诉赵虎。”
“为什么?”
“船上还有风险。到了徐州上了岸,才算数。人没到安全的地方,提前说了反而让赵虎分心——万一他高兴过头露了破绽,韩家那边察觉了怎么办?”
秦嬷嬷想了想。“姑娘说得对。赵虎这个人,忍得住苦,未必忍得住喜。”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嬷嬷看人真准。
赵大还站着,犹犹豫豫的样子。
“还有事?”沈明珠问。
赵大挠了挠头。“也不算事。就是裴公子传话的时候,后头还带了一句——说"赵虎的闺女挺厉害,被人捂着嘴都不哭,就是把裴公子的手咬了一口。"”
沈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大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赶紧收了脸走了——赵大笑起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他自己知道。
翠竹是被赵大跑进来的动静吵醒的。她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看见沈明珠坐在桌前,灯油快烧干了,天已经亮了。
“姑娘?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翠竹不信。但她看沈明珠的脸色——虽然有些疲倦,但眉头是舒展的,不像平时那样总拧着一点。
“赵大跑来干什么?”
“送消息。”
“什么消息?”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好消息。”
翠竹等了三秒。沈明珠没有继续说。
“姑娘每次说"好消息"就不肯说了。”翠竹嘟囔着去端粥了。
沈明珠提笔给顾北辰写信。
“赵虎妻儿安全救出。此事对赵虎意义重大——从此他再无后顾之忧。请嘱裴行止:路上务必小心,许氏脚伤行路不便,孩子年幼,走陆路找稳妥的车马。到京郊庄子之后再通知赵虎。”
她停了停,又加一行。
“另,通敌书信一事——裴行止放出"陈四落水"的假消息后,韩家那边有没有动静?赵虎最近去韩府时有没有被多问什么?”
最后一行:
“韩家要动军饷,兵部那六个人查得怎么样了?时间不多。”
信封好,交给赵大。
——
午后。翠竹从前院跑进来。
“姑娘,松涛阁送了一盒东西来。没有署名。”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上面没写字,就贴了一张纸条。
沈明珠把匣子打开。一盒干枣。红的,颗颗饱满,用油纸包着。
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歇歇。”
翠竹探头看了一眼。“谁送的?连个名字都不留。”
沈明珠拿起那张纸条。
她认得这个字迹。不是赵掌柜的——赵掌柜写字歪歪扭扭像鸡爬的。这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像是怕写潦草了对方看不懂。
顾北辰的字。
她拿起一颗干枣,放进嘴里。甜的。很甜。
翠竹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睁大了眼。
“姑娘,你笑了。”
沈明珠微微一顿。
“有什么好笑的。”她面不改色,“干枣而已。”
“可你确实笑了呀。”翠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眼花了。”
“我才没有眼花!姑娘,那两个字是谁写——”
“翠竹。”沈明珠抬起头,语气很淡,“去把粥热了。”
翠竹识趣地闭了嘴,端着茶盘小跑出去了。
但她在心里牢牢记住了——姑娘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灯光的缘故,是真的亮了。
沈明珠把干枣盒子收好,纸条夹进了手边的书里。
秦嬷嬷端了午饭进来,看见桌上的干枣盒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她出去的时候经过翠竹身边,淡淡说了一句:“干枣补气血。送的人有心了。”
翠竹竖起耳朵。“嬷嬷,你知道是谁送的?”
秦嬷嬷没有回答。
翠竹瞪大了眼——嬷嬷不回答,就是知道。嬷嬷知道还不说,就是不该说。不该说的事情里,一定有故事。
她把这个发现默默记住了。
歇歇。
不是情书。不是承诺。只是两个字——你该休息了。
他在暗处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插手,不指挥,就在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盒干枣,写两个字。
沈明珠把灯吹灭。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温暖。她太久没有在天亮之后才睡了。
歇歇。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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