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蹲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吧。那三个在鼓楼街外面就跟上了——我从那棵歪脖子槐树蹲到这棵榆树,换了三棵。”他拍了拍身上的树叶碎屑,“五爷让我在暗处盯着,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
赵大把三个人捆好了,一字排开靠在树边。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裴行止,犹犹豫豫地开口。
“裴、裴公子……你没伤着吧?”
“伤?”裴行止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树枝划的,“这也叫伤?赵大哥你在刑部看了三年犯人,胆子怎么还这么小?”
赵大的脸红了。“我不是胆小,我就是问一声……”
裴行止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赵大的肩膀。“行了行了,赶紧把人弄走。找个地方一审——看看是谁花的银子。”
赵大点头,开始把人往骡车后面的柴禾堆里塞。塞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裴行止一眼——裴公子刚才打人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现在靠在树上喝酒,悠闲得像在逛庙会。这种人,赵大以前在刑部见过一个。那人后来当了千户。
沈明珠带着秦嬷嬷进了庄子。裴行止没有跟进去——他靠在院门外的墙根下,继续喝酒。
赵掌柜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裴行止手里的酒壶,面无表情地说:“裴公子,那壶酒是前天刚打的。”
“嗯。”
“前天打的,今天就剩半壶了。”
“嗯。”
赵掌柜沉默了两息。“殿下说过,酒要省着喝。”
裴行止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赵掌柜,你跟五爷一样,不喝酒的人管喝酒的人的事,管得太多了。”
赵掌柜面无表情地收走了他旁边的空碗。“我去给姑娘煮茶。”
“碧螺春。”裴行止在后面补了一句。
赵掌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裴行止靠在墙根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不知道赵掌柜为什么顿了那一下——他只是随口说的。五爷前两天特意吩咐庄子里备碧螺春,他听见了而已。至于为什么备碧螺春,五爷没说,他没问。
但他隐约猜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沈明珠正在灯下看什么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灌了一口酒。
——
沈明珠在西厢房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底稿。底稿没有问题——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损。
秦嬷嬷站在门口。
“那个裴行止,”秦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身手确实好。三招放倒三个人,不是花架子。他的力道收放自如,该断手的只卸了关节,该打晕的只劈了后颈——懂分寸。”
“嬷嬷的评价不低。”
“不低。”秦嬷嬷淡淡说,“他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沈明珠看了秦嬷嬷一眼。嬷嬷这辈子夸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把底稿重新包好,交给秦嬷嬷。“还是放在老地方。”
秦嬷嬷接过去,出去了。
沈明珠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桌上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赵掌柜泡的,味道跟松涛阁的一模一样。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传来翻墙的声音。
不是秦嬷嬷——秦嬷嬷走路没声音。
她掀开窗户往外一看。裴行止正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串糖葫芦。
“翻墙进来的?”沈明珠的语气很淡。
“门太远了。”裴行止把一串糖葫芦往窗台上一搁,“路上经过一个小摊,顺手买的。一串给你,一串给秦嬷嬷——算赔礼,刚才吓着你们了。”
“没吓着。”
裴行止挑了挑眉。“行,你胆子大。”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下次出门带上我。”
沈明珠看着他。
“五爷要是知道你差点出事,我回去交不了差。”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这句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分——不多不少,就那半分。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突然松了一点点,露出弦底下的木头本色。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沈明珠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裴行止翻墙出去了。墙头上传来他的酒壶碰到砖沿的声响——叮的一声,很清脆。
翠竹不在,没有人能评价这一幕。但秦嬷嬷从廊下经过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串糖葫芦,停了一步。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糖葫芦移到了院墙上——那个年轻人翻墙出去的方向。
嬷嬷看人,向来只看眼睛。裴行止的眼睛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刀——那种见过血的冷。一样是酒——那种把什么东西泡在酒里不肯拿出来的沉。
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就成了现在这个人——嘴上不正经,骨头里很硬。
秦嬷嬷拿起那串糖葫芦,送进了西厢房。
“裴公子留的。”
沈明珠看了一眼。“嬷嬷那串呢?”
秦嬷嬷面不改色。“我不吃甜的。”
“那我替嬷嬷吃了。”沈明珠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裹的糖衣很脆,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裴行止哼歌的声音——跑调的,像是故意跑的。
沈明珠把糖葫芦吃完了,洗了手,在灯下继续看底稿。
但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台——那串糖葫芦留下的竹签还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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