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韩婉儿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沈明珠歪头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散焦。
真正微醺的人,眼神是散的、柔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但沈明珠的眼睛很清。清得像没喝过酒一样。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在座的其他人绝不可能注意到。
但韩婉儿注意到了。
她没有追问。她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柳青衣跟着举杯。李蕙兰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要聊亲事呢。周若芸终于把嘴里的杏仁咽了下去。
场面又热闹起来了。
——
酒宴在暮色中散了。
沈明珠和翠竹走出东宫侧门的时候,翠竹打了个饱嗝——吃了太多糕点。
“姑娘,韩家的桂花糕真好吃……”翠竹拍了拍肚子,脸上有一丝不好意思。“还有那个枣泥酥——里面放了猪油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酥的——”
“少说话。”秦嬷嬷在外面等着,一把拉住翠竹的手腕。
翠竹立刻闭嘴。
上了骡车,帘子放下来。
沈明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脸上还带着酒宴上那种微醺的懒散——但车帘放下的一瞬间,懒散就像面具一样被摘掉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很清醒。
“嬷嬷。”
“嗯。”
“韩婉儿看出来了。”
秦嬷嬷的手微微一紧。“看出什么了?”
“我装醉的时候有一瞬间没绷住——眼神太清了。韩婉儿盯着我看了整整三息。”沈明珠的声音很轻。“她不傻。一个喝了五六杯酒的人,眼睛不可能那么亮。”
骡车在巷子里缓缓走着。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这算大破绽吗?”翠竹小声问。
“不算大。但韩婉儿会记住。”沈明珠闭上眼,“她会在心里记下一笔——"沈明珠的酒量不对劲,或者她根本就没醉"。然后她会往下想。一个将军家的丫头,酒量这么好,心思这么细,在座那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全程不露底——不对劲。”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怎么办?”
“没有下次了。”沈明珠说,“韩婉儿不会再用同一种办法试探第二回。她下次出手——会更狠。”
骡车拐进将军府的巷子。角门开了,车进了院子。
翠竹扶着沈明珠下车。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沈明珠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嬷嬷。”沈明珠回到内室,提笔写信。
“今日赴东宫酒宴。韩婉儿试探了三个方向:方家案、皇帝联姻、各家亲事。我有一处失误——装醉时眼神太清,被韩婉儿捕捉到了。韩婉儿不会止步于此。下一刀会从别的方向来。流言——最有可能。”
信封好,走暗格。
翠竹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姑娘,喝杯茶醒醒?”
沈明珠接过茶。“我没醉。”
“我知道。”翠竹嘿嘿一笑,“但那个解酒丸的味道是不是还在嘴里?我看姑娘从东宫出来之后一直皱鼻子。”
沈明珠喝了口茶。确实还在嘴里。苦得发麻。
“比韩婉儿的笑脸好咽。”她淡淡说。
——
东宫。内院。
宾客散尽。清荷阁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晃,荷塘里的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皱纹。
韩婉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素云在旁边收拾果碟,动作轻手轻脚的,不敢出声。
韩婉儿没有看素云。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但没有在看荷花——她在想。
沈明珠今天的表现——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镜,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镜子后面有什么。
这不正常。
一个十六岁的将门闺秀,父亲在北境打仗,母亲常年卧病,家里没有多少根基——这样的姑娘,在闺阁聚会上应该是什么样子?
拘谨。小心翼翼。被问到敏感话题的时候手足无措,或者赶紧岔开话头。
但沈明珠不是。她应对得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素云。”
“娘娘。”
“今天席间——你注意到沈家那个丫鬟了吗?”
素云想了想。“吃了很多糕点的那个?”
“对。”韩婉儿端起茶杯,慢慢转着杯身。“她吃了多少?”
素云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表情。“半碟桂花糕、一整盘枣泥酥、三块山楂糕、四颗蜜渍杏仁。奴婢数过。”
韩婉儿笑了。“一个把丫鬟带出来只顾着吃的主子——她在做什么?”
素云没答上来。
韩婉儿替她回答了:“她在让所有人以为"沈明珠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连丫鬟都管不住"。但实际上——那个丫鬟安静得像一只猫。吃归吃,嘴巴一个字都没多说。你见过话多的丫鬟到了别人家突然变哑巴的吗?”
素云慢慢睁大了眼睛。
韩婉儿放下茶杯。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温柔的微笑,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寒得像冬天的井水。
“一个将军家的丫头。”韩婉儿轻声说,“酒量这么好,心思这么细,连带出来的丫鬟都提前嘱咐好了该怎么做——你不觉得奇怪吗?”
素云不敢说话了。
韩婉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荷塘的水面在暮色中暗了下去,只剩几片荷叶在风里微微摇晃。
“去告诉柳青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盯紧沈明珠。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写了什么信——一件都别落下。”
素云领命退了出去。
韩婉儿独自站在窗前。
荷塘那边,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暮色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对劲。
沈明珠这个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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