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沈长风把路引折好,揣进怀里。
叶松立刻闭嘴了。将军说闭嘴就闭嘴——这是十五年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沈明玉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个领头蒙面人面前蹲下。
“说。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咬着牙不吭声。
沈明玉拔出腰间短刀——不是要动手,只是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寒光。
“我再问一遍。”沈明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谁——派——你——来——的。”
蒙面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抖:“赏金……有人在荆州发的赏金……一千两……只说截住沈将军的行李——不让杀人——”
“一千两。”沈明玉冷笑,“我爹的命一千两?”
他站起来,把短刀往地上一插。
“绑了。全部绑了。带到京城交大理寺。”
沈长风看了儿子一眼。
“带上路引。路引比人更重要。”
沈明玉一愣,然后明白了——活口会翻供,但盖着韩宏道官印的路引翻不了。
他点点头。“知道了,爹。”
——
清风驿。
安顿伤员之后,沈长风在驿站的后厢房里点了一盏灯。
桌上摊着那张路引。韩宏道的印章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平守在门外。叶松去安排夜哨了。沈明玉在隔壁房间擦枪——他的长枪上沾了三个人的血,得仔细擦干净才行。
房间里只有沈长风一个人。
他把路引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取出珠儿的密信。
那字迹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当年规规矩矩的一横一竖,如今落笔沉稳,转折利落,像削铁。信里把韩家可能的三种截杀方案分析得条理分明——今天的伏击,是她写的第二种。
他的珠儿。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信的最后一行:“爹,京城的事我已布局。您只需做一件事:平安回来。”
沈长风把信折好放进账册里,把灯芯拨亮了些。门外叶松的声音传来——在跟守夜的兵抱怨驿站的床板太硬,“还不如睡马背上”。沈明玉在隔壁擦枪,金属的磨擦声有节奏地响着。
他又看了一眼路引上韩宏道的印章。
十年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
京城。将军府。
同一个夜晚。
林氏在库房里翻了大半天,把沈长风十年前离家时留下的旧袍子翻了出来。深蓝色的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子最底层。她抱着那件袍子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翠竹端着灯笼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夫人,外头凉了。”翠竹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林氏回过神来,把旧袍子搭在臂弯里,往正院走。经过前厅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赵大正带着两个人架梯子修大门上的匾额。“将军府”三个字的漆面斑驳了,金粉脱落得只剩轮廓。
“赵大。”林氏叫了一声。
赵大从梯子上转过头来:“夫人。”
“匾额上了新漆之后,把门口那两盏灯笼也换了。旧的太暗了。”
“明白。”
林氏抱着旧袍子走进正院,翠竹跟在后面。经过沈明珠的书房时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女儿和秦嬷嬷。她没有进去,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后院走。
翠竹小声问:“夫人不去看看姑娘?”
“不去了。”林氏的声音轻了下来,”珠儿忙的事,我不懂。但她爹回来——衣裳得是干净的。”
她把旧袍子拿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领口有一处旧渍——十年前的茶渍,洗不掉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动,就放下了。
“翠竹,明天一早去裁缝铺。照这件的样式裁一件新的。布料——不用太好,但要厚实。北境回来的人怕冷。”
“怕冷?”翠竹不解,“现在是七月啊。”
“在北境待了十年的人,回到京城也觉得冷。”林氏把旧袍子叠好,“你不懂。”
翠竹确实不懂。但她看见夫人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
沈明珠的书房。
秦嬷嬷把赵虎的最新消息念完了——韩家昨日调了三十余人出城,骑快马走南门。
“时间对得上。”沈明珠说。密信早就送到了父亲手中,清风驿的伏击在她预料之中。“爹不会没有防备。”
她把纸条凑到灯芯上烧了。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灰烬落进铜盘。
“嬷嬷,将军府的大门修好了吗?”
“赵大正在弄。”
“嗯。”沈明珠站到窗前。窗外赵大扛着一桶漆从前院走过去,另外两个下人在搬新灯笼。整个将军府都在动——像一个沉睡了十年的老宅子正在醒过来。
“爹回来之后——“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老奴知道。”秦嬷嬷接了下去,“硬仗还在后头。”
沈明珠没有再说。窗外传来赵大的声音——“这漆刷匀了!往左边多刷两下,别糊弄!”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给萧令仪的——让她在父亲入京那天安排锦绣坊的人沿途观察。给赵蕊的——让赵怀安在兵部留意韩宏道的动向。
两封信写完。翠竹端着一碗莲子羹从后院跑过来。
“姑娘,夫人让我送的。”她把碗放在桌上,“夫人说——让姑娘早些睡。”
沈明珠看了那碗莲子羹一眼。汤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嗯。”她喝了一口。
林氏不问她在忙什么。只送一碗汤来。
这是母亲的方式。
(第二卷风云变色.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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