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抖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转身走了。
——
傍晚。将军府摆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半个院子都在吃。沈家下人、亲卫、跟着回来的老兵——赵大搬了六张桌子还不够坐。最后叶松拍着胸脯说“老叶蹲地上吃”,被沈长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坐桌子。你是我的副将,不是乞丐。”
叶松嘿嘿笑着挤了个位子。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太久没吃嫂子的饭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是炖鱼。嚼两口,又哭了。
沈明玉踢了他一脚。“你到底是在吃饭还是在哭?”
“都有!”叶松一抹脸,“你嫂子——不是——夫人的手艺太好了!我在北境啃了十五年窝头!”
翠竹端着一盘新菜路过,忍不住说:“叶将军,这鱼不是夫人做的,是厨房刘婶做的。”
叶松愣了一下。“那也好吃!”
全桌又笑了。
沈明珠坐在沈长风身边。她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叶松吹嘘自己在北境杀了多少北狄骑兵(每次讲数字都不一样),听沈明玉跟他抬杠(“上回你说三百个,这回怎么变四百了”),听沈平沉默地往叶松碗里夹菜(可能是想堵他的嘴)。
卫昭坐在角落。
他是最安静的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左眉上方一道旧伤疤从眉棱骨拉到太阳穴——北狄弯刀留下的。他吃饭的动作很规矩,不抢菜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明珠——很快又低下去。
沈明珠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卫昭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
夜深。
家宴散了。将军府安静下来。
沈长风在书房点了灯。沈明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珠儿。”他看着她,“来,坐。”
沈明珠在他对面坐下。
父女两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晃。
沈长风先开口了。
“你的信,爹都看了。”
沈明珠点头。
“你说韩家要用通敌书信构陷我。”沈长风的目光沉而锐。“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明珠没有犹豫。
“爹,我在京城跟韩家打了半年交道。”她的声音平静,“韩婉儿、韩宏道、韩元正——他们的手法我都看在眼里。通敌书信不是我猜的——是赵虎在韩府内部看到了仿写的痕迹。”
沈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赵虎?”
“您的老兵,这些年帮韩家做事。但被我策反了。”
沈长风沉默了。
他的珠儿——十六岁——在韩家内部策反了一个暗桩。
“还有呢?”
沈明珠把这半年的布局简要说了一遍。不是全部——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人不能提——但她把关键的脉络理清了。方家案、赵家联盟、松涛阁那边的合作。
她没有提顾北辰的名字。但沈长风是什么人?十年北境镇守,朝中暗流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的"松涛阁那边的人"——”沈长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五殿下?”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不用瞒我。”沈长风放下茶杯。“老赵头回来的时候走的是萧家商路。萧家跟林家有旧。但萧家的商路不是谁都能用的——能调动萧家帮忙的人,在这朝堂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明珠没有否认。
“五殿下。”她只说了三个字。
沈长风的表情没有变。他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五殿下的人品,我有数。”他缓缓说,“皇子中唯一一个穿旧袍行军礼的人。那年他巡视北境,别的皇子带的是锦缎帐篷和御厨——他带了一车药材和冬衣。”
沈长风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从一口旧箱子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爹十年来的账。”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每一笔军饷的进出——朝廷拨了多少,到手多少,差了多少——全在里面。”
沈明珠伸手翻开。
一页一页看下去。
父亲的字迹很规矩——一横一竖都像在纸上扎马步。但那些数字不规矩。入账和到账之间的差距,触目惊心。
“九万两。”沈明珠的声音极轻。
“九万两。”沈长风重复了一遍。“够我的兵吃三年饱饭。够换一批精铁打的枪头。够——”
他没有说下去。
“爹。”沈明珠合上账册,抬头看着他。“这本账册——是我们手里最重要的牌。”
沈长风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不是那个八年前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了。
“珠儿。”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长大了。”沈长风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有些事……爹想听你说。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走?”
沈明珠看着父亲。
“韩家回头一定会动手。”沈明珠的声音不急不缓。”御史弹劾、军饷疑案——甚至可能伪造通敌书信。但他们不会一起砸下来。先试探,看皇帝的态度。”
“所以我们不急着反击。让他们先出招,露出破绽。”
沈长风的眼神变了。
他年轻时也打过很多仗。冲锋陷阵、拔刀拼命——那是他的长处。但眼前这个人说的不是沙场上的打法。是另一种战争。
“珠儿。”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沈明珠说,“有很多人帮我。”
沈长风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把账册推到沈明珠面前。“这本账册——交给你。你比爹会用。”
沈明珠接过账册。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桑皮纸封面上停了一瞬。
父亲十年的心血。
“爹,我不会浪费这本账册。”
沈长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珠儿。”他背对着她。“为父十年不归,是因为北狄十年不退。但从今天起——爹跟你一起打这一仗。”
沈明珠看着父亲的背影。
十年前离去的那个身影,和眼前的这个重叠了一瞬。
“好。”她说。
只一个字。但比千言万语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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