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醉仙楼。
裴行止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短打,头发用布条随便一扎,活脱脱一个码头上搬货的苦力。这是他出门办事的标配——越不像五殿下身边的人越好。
他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浊酒两碟花生。酒馆人不多——掌灯时分还没到饭点,只有三五个散客。
他等的人还没来。
方锦书。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如今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方家案虽然暂时平息了,但韩家的眼线从没放松过对方锦书的监视。他白天在兵部做个闲差——韩家安排的,说是“照顾”,其实是看管。晚上回家要经过韩家暗桩盯防的三条街。
裴行止替他设计了一条避开暗桩的绕行路线。从兵部后门出,走马市胡同,穿过城隍庙后巷,转入东市——然后从醉仙楼后门进来。
方锦书应该在半柱香前就到了。
但他没来。
裴行止又剥了一颗花生。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他探头往窗外一看——三个人正堵着一个年轻人在巷子里推搡。那年轻人穿着兵部的官服,戴着一顶歪了的帽子,两只手护着怀里的东西。
方锦书。
裴行止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翻窗跳了下去。
二楼到地面大概一丈多高。他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卸掉了大半冲力。膝盖撞了一下青石板——疼,但不影响行动。
三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裴行止已经到了。
第一个人刚转过头——裴行止的拳头已经砸在他颧骨上了。不重,但极准。那人歪了一下,裴行止顺势抢过他手里的短棍,一棍横扫——第二个人的膝盖弯了,跪了下去。
第三个人最机灵。他看到两个同伴倒了,转身就跑。
裴行止没追。
“方公子。”他把短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迟到了。”
方锦书的帽子已经歪得快掉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裴——裴公子——”他气喘吁吁。“那三个人从马市胡同就跟着我了——我以为绕开了——”
“走。先上去再说。”
裴行止拉着他从后门回到醉仙楼二楼。方锦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浊酒——呛得直咳。
“慢点。你不是能喝酒的料。”裴行止重新坐回窗边。
“我紧张。”方锦书把帽子摘了,两手在桌上按了又按,才勉强稳住。“那三个人是韩家的?”
“大概是。韩家最近加强了对你的监视——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方锦书点头。“这几天兵部里有人一直盯着我。连我上茅房都有人跟着。”
“你上茅房的时候他也跟进去了?”
“没。他在外面等。”
“那还好。”裴行止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韩家还没疯到那个程度。”
方锦书苦笑。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庚”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这是我今天在兵部旧档案里找到的。”他把铜牌放在桌上。“庚字营——沈将军北境军的一个编制。这块腰牌的主人叫陆青云。档案记录他在昭和十一年的一次战斗中"失踪"——”
“失踪?”裴行止拿起腰牌。
“兵部的说法是"战场失踪,疑为阵亡"。但我查了同一批战报——那场战斗庚字营的参战人数和伤亡数对不上。少了至少六个人。兵部档案只标注了"失踪",没有任何后续追查记录。”
“六个人。”裴行止翻着腰牌。“这块牌你怎么拿到的?”
“在兵部地库最底层。被人封在一箱旧文牒下面。我是翻箱子的时候无意中碰到的。”方锦书喝了口酒壮胆,“那个地库平时没人去。堆了十几年的旧文牒,灰有三指厚。我跟看库房的老吏说去找一份调令存档——他连眼皮都没抬就让我进去了。”
“你一个人在地库里翻了多久?”
“一个时辰。”方锦书苦笑。“翻到第三箱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全是过期的军马采买单据。但最底下那箱——”他伸手指了指腰牌,“箱子上了两道封条。封条上写着"已归档,勿动"。我拆了封条——里面除了这块腰牌,还有一份名册。”
“名册?”裴行止身子前倾。
“庚字营昭和十一年的花名册。上面有六个人的名字被人用浓墨划掉了——不是正常的"阵亡"标注。是故意抹掉的。我把名字记下来了。”方锦书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
裴行止接过来。纸上六个名字——陆青云、周德、赵铁、马三、钱大勇、孙二牛。
“周德、钱大勇——这两个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字。”裴行止眯起眼。“"殁"。”
“可能是后来确认死亡的。”方锦书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但另外四个——没有任何标注。不是"殁",不是"归队",不是"逃"——就是被抹掉了。像这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方锦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这个文弱的年轻人,在韩家的监视下翻出了一块不该出现的腰牌,还记住了六个被人抹掉的名字。
“方公子。”裴行止把腰牌揣进怀里。“你知不知道这块牌意味着什么?”
方锦书摇头。
“庚字营是沈将军的嫡系。陆青云如果没死——他就是沈家在京城的暗子。韩家封存这块腰牌、抹掉花名册——是怕有人查到庚字营的人还活着。”
方锦书的脸白了一度。“那……那些失踪的人——”
“有可能还活着。有人在京城活了好几年——韩家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裴行止站起来,走到窗边。“五爷让我查的那个"神秘夜访者"——半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将军府。秦嬷嬷追过他两次,没追上。如果那个人就是庚字营的陆青云——”
“那他在京城待了七年。”方锦书接道。“七年——他得有多了解这座城。”
“这就是关键。”裴行止转过身看他。“一个在暗处活了七年的斥候——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兵部的档案都多。”
方锦书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裴公子。”他忽然抬头。“我想……我想继续查。”
“你不怕?”
“怕。”方锦书很诚实。“但我父亲的案子——那些假账、那些伪证——都是从兵部出来的。韩家在兵部埋了多深的根——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裴行止看了他三息。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酒壶,给方锦书倒了一杯。
“喝了这杯。”裴行止说。“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
方锦书端起酒杯。手不抖了。
一口灌了下去。
然后他咳了整整半柱香。
裴行止叹了口气。“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笼。热闹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五爷让我查的那个"神秘夜访者"——半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将军府。秦嬷嬷追过他两次,没追上。”裴行止转过身。“如果那个人就是庚字营的陆青云——”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裴行止和方锦书同时看向窗外。
石安从街角匆匆跑来。他穿着便服,头上没戴帽子,一头乱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跑得气喘吁吁——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领子上挂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他单手提着领子拎起来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瘦长脸,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
“放开我!大爷饶命!我没偷——”
“你手里拿的什么?”石安把他往墙上一按。
年轻人的手里攥着一个钱袋。石安的钱袋。
“我——我这不是——我看你放马的时候掉的——我帮你捡的!”
“掉的?”石安的脸黑了。“我钱袋系在腰带里面。你手从我后腰伸进去"捡"的?”
年轻人的辩解卡壳了。
裴行止探出头来。“石安,你在干嘛?”
石安仰头看他。“裴哥!这小子偷我钱袋!”
“偷了多少?”
“我钱袋里总共就八十文——他全拿走了!”
裴行止:“……你钱袋里就八十文?”
“殿下说节俭是美德。”石安很认真。
裴行止忍住笑。“那个小偷——长什么样?”
“瘦猴子似的。手脚快得跟鬼一样——我看马的时候他从我身后过来,一伸手就把钱袋摘走了。要不是我反应快——”
“大爷!”年轻人嚷了起来,“就八十文你也追了三条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石安的脸更黑了。
裴行止从窗口缩回来,看了方锦书一眼。“走,下去看看。”
——
酒馆门口。
石安把年轻人按在柱子上,一只手还提着他的领子。
裴行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个年轻人——瘦是真瘦,但骨架不小。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骨碌转个不停——不是惊恐,是在盘算。
“你叫什么?”裴行止问。
“梁宽。”年轻人很快回答。“城南的。没爹没娘。各位大爷行行好放了我——就八十文——”
“你的手。”裴行止忽然说。
梁宽一愣。“什么?”
“伸出来。”
梁宽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裴行止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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