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没有走过去。她退了两步,绕开了那座亭子。有些画面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
继续沿宫道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老柳树。柳枝垂得很低,像一道银色的帘子——月光把每一根枝条都照亮了。
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北辰。
他还穿着那件半旧的蓝色长袍。手里的书已经收起来了,揣在袖子里。他面朝拂柳湖方向站着,背对宫道。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旧袍子照出一层银灰色的边。
沈明珠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听到了。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定。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收回来。
“殿下。“
“沈姑娘。“
远处的丝竹声更远了。月亮更亮了。
“今天宫宴上——你看到了什么?“顾北辰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在夜里才会有的松弛。
“韩婉儿坐在太子右手边。太子看了她三次,她一次都没回看。邱夫人在她身后数人头。三皇子穿灰色——不是失礼,是不屑。李德站在皇帝身后笑了一整晚,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停过。“
顾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呢?“沈明珠反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叶松将军差点把一盘松鼠鳜鱼吃成战场上的干粮。“
沈明珠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顾北辰也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收了,但比他在任何正式场合里的表情都真。
“还看到了一件事。“他收了笑,语气沉了下来。“三皇子的人秦洵,在宴席中途离开了约半炷香。“
“去了哪里?“
“东宫方向。我让石安远远跟了一段——秦洵在东宫角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但最后没有等到,又回了宴席。“
三皇子的人去东宫门口等人。谁?韩婉儿那边的人?还是太子那边的?
“三皇子比我们想的更复杂。“顾北辰说。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想起前世——三皇子是最早被淘汰出局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野心。但没有野心的人不会在中秋宫宴上派心腹去东宫门口等人。
“暗卫组已经成立了。“沈明珠换了个话题。“陆青云、纪云娘、加上两个庚字营的老兵。四个人。“
顾北辰转过头看她。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有了自己的兵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温度,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陆青云带来了渔屋的消息。韩家在仿写通敌书信——仿的是我爹的字。最快五天后定稿。“
顾北辰的表情沉了下来。
“萧令仪那边也有新消息。“沈明珠继续说,“韩家走私的不只铁器。还有火药。“
“火药。“顾北辰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月亮在湖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白色光圈。远处宴席上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沈姑娘。“顾北辰忽然说。
“嗯?“
“今天宴席上——有些人戴着赤金冠饰,却心怀毒计。“
沈明珠看着他。
“有些人穿着旧袍——“她接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心有天下。“
顾北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盏灯在暗处被点亮。
远处传来宫门关闭前的钟声。
“……你该回去了。被人看到不好。”
“我知道。”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那我先走了。”沈明珠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偏殿……炭火够不够?秋天了,夜里凉。”
“够。”他说。
“骗人。”
“……不太够。”
沈明珠没再说话,抬脚走了。秦嬷嬷从墙影里无声地跟上。
走出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
宫墙的另一侧,暗影深处。
裴行止靠在墙根,手里拎着半壶酒。
他是来宫墙外透气的。宴上方锦书非拉着他喝酒,他喝了两壶就出来了。本来打算沿着宫墙走一圈就回去,没想到月光下那两个人的对话,他从头听到了尾。
“有些人穿着旧袍,却心有天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很好的话。很配那两个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是松涛阁的竹叶青,赵掌柜特意留的,说是今年最好的一坛。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苦。
裴行止把酒壶挂回腰间,没有从宫墙那头绕过去,而是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影子拉在红墙上,像一个形单影只的墨字。
秦嬷嬷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影子。
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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