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认得这枚铜钱。三十年前永州杨之甫案的时候,王永年还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吏。韩元正刚靠构陷恩师上了位,正需要用人——看上了王永年的才干,给了他一笔银子。王永年只收了三十两,把剩下的都还了。临走时从口袋里摸出这枚铜钱——“太傅,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押在这里——以后太傅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三十年了。这枚铜钱一直在韩元正袖子里。
韩元正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了袖中。
“告诉王永年。”他的声音没有波澜,“认罪。不要牵扯韩家。他的家人——我保。”
宋先生低头。“是。”
周先生从花园另一头快步走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暴露了一切。
“太傅。方远山复职了。”周先生站定。“他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如果他查军饷的去向——”
“不急。”韩元正继续修剪兰花。
“太傅——”
韩元正停下剪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但周先生的嘴闭上了。
“方远山复职——沈明珠要的不是方远山。”韩元正重新拿起剪子。“她要的是户部。她要通过方远山查军饷的去向。”
周先生等着。
“查就查。”韩元正的语气像在说天要下雨。“军饷的账——兵部的人早就做过手脚了。方远山就算把户部翻个底朝天,他能查到的只有‘正常拨付记录’。真正的问题不在户部,在兵部。而兵部——”他看了周先生一眼,“还是宏道的。”
周先生松了口气。
但宋先生没有松。他看了韩元正一眼——老太傅的话虽然说得轻巧,但手里的剪子比刚才快了。快了就意味着——他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在意。
“还有一件事。”韩元正的剪子忽然停了。“严九——找到了没有?”
宋先生摇头。“还在找。”
“这个人不能留在外面。”韩元正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度。“他在刑部待了十五年——知道的太多了。”
他没有说完。但花园里的空气忽然冷了。
周先生缩了缩脖子——他做了二十年幕僚,知道什么叫“杀意不在语气里,在沉默里”。
“太傅。”宋先生低声说,“要不要……加大力度找严九?”
“不用了。”韩元正重新拿起剪子,“找不到了。沈明珠既然找到了他——就不会让我们再碰到。这个丫头……”
他剪下最后一片枯叶。
“越来越像她的老子了。”
——
将军府。
严九已经在将军府后院住了两天了。
他住的房间很小,但比他之前躲的那间破屋好了一百倍。有被褥、有热水、有一日三餐——翠竹甚至给他送了一碟桂花糕。
“吃吧。”翠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你瘦成这样——多吃点。”
严九捧着桂花糕,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
方锦书是在下午来的。他带了一摞纸和两支笔——专门来记录严九的口述。
“严先生。”方锦书坐下来,“沈姑娘说——你脑子里的东西很重要。我来帮你整理。”
严九看了看他。“你是——方家的人?”
“方远山之子,方锦书。”
严九的表情变了。他的眼圈忽然红了——不是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是因为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
“方大人——是冤枉的。”严九的声音沙哑,“那份伪造的账目——我知道是假的。我一直知道。但我不敢说——王永年说过,谁敢多嘴就灭谁的门。”
方锦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笔蘸好墨,放在纸上。
“严先生,从头说吧。”
严九点了点头。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昭和五年。第一件。韩家让王永年做的第一件案子——是盐铁案。主审是刑部郎中李季林。证据是伪造的。卷宗编号甲三一七。关键证人叫……”
方锦书的笔飞速在纸上移动。
严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七个大案,二十三个小案。每一个案子的卷宗编号、关键证人、伪造手法、判决结果——严九全部记得。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一道被堵了十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方锦书跟得很辛苦。但他一个字都没漏。流放途中练出来的速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严九说完最后一个案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锦书放下笔。他的右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严先生。”
“嗯?”
“你说的这些——够判韩家十次了。”
严九看着他。灯光下,这个瘦弱的前刑部小吏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担子。
“够就好。”他说,“够就好。”
——
沈明珠在书房里看方锦书送来的记录。
整整十七页纸。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个案子。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被韩家毁掉的人——或者一个被韩家保下来的人。
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十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昭和十二年。永州旧案相关档案清理。经手人刘世安——受王永年指派,撕毁永州旧案卷宗第四至第十页。撕毁后伪造‘损毁修复’记录。刘世安事后被送往荆州……”
永州旧案。
卷宗被撕的那七页——严九知道是谁干的。
沈明珠放下纸。
她闭上眼。
然后睁开。
永州旧案这条路——没有断。
绕了一个大弯。但——没有断。
“嬷嬷。”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告诉陈文远——不用再找刘世安了。严九知道所有的事。”
秦嬷嬷点头。
“还有——”沈明珠拿起那十七页纸,整理好放进暗格里,“这些东西——现在不用。但以后——每一页都是一把刀。”
她锁好暗格。
然后她看了看窗外——天边有一线微弱的晨光。
她熬了一夜。但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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