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棋局很好看——黑白交缠,像两条蛇缠在一起。谁也没能杀死谁。但也谁都没有退。
“平局。”沈明珠说。
“嗯。”
“你让了吧?”
“没有。”顾北辰收棋子,“你的第四十一手那步‘靠’——我如果断,你会转头在左边打劫。我赢了这边,你赢了那边——还是平局。不如不断。”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你在四十一手的时候就算到了结局?”
“你不也算到了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明珠先移开了目光。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该走了。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嗯。”顾北辰也站了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铜哨。做工很精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系着一根细绳。
“这是——”
“遇到危险,吹响它。”顾北辰把铜哨递过来。
沈明珠接过去。铜哨很轻,但她注意到了背面刻着一个字——“辰”。
她的手指摸了摸那个字。
“你给我一个哨子——然后呢?我吹了你从京城飞到北境?”
顾北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我飞。是——吹响之后会有人来。沿途我安排了人。你不知道而已。”
沈明珠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你决定去北境的那天晚上。”顾北辰说,“你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讨论大局?比起大局,我更担心你的安危。”
沈明珠看着他。
灯火下,这个穿着旧袍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温度。不是热烈——是那种在寒冬里缓缓升起的暖意。像一盆炭火。不灼人,但你站在旁边就不会冷。
“你……也保重。”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沈明珠把铜哨系在腰带上。转身走了。
她翻过松涛阁后墙的时候,身手利落——秦嬷嬷教的功夫没有白练。她落在墙外的巷子里,陆青云的身影从暗处闪了一下——确认安全。
她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铜哨。
辰。
——
赵府。
同一天下午。
赵蕊在花厅里招待客人。来的是苏婉清——顾北辰的远房表姐,女医。
苏婉清今天来是给赵蕊的母亲诊脉的。赵母近来有些失眠——大夫看了好几个都说没事,但赵蕊不放心。
“赵姑娘,令堂就是肝火旺。少吃辛辣,多喝菊花茶。”苏婉清收了脉枕,口吻利索。
“就这么简单?”赵蕊瞪大了眼。
“病就是这么简单。”苏婉清淡淡说,“复杂的是人。”
赵蕊笑了。她喜欢苏婉清——这个女子说话干脆,不绕弯子,跟那些见面就聊绣花的闺秀完全不一样。
“苏姐姐,你是怎么学的医术?”赵蕊好奇地问。
“家传。”苏婉清把脉枕放回药箱里,“我娘是医女。她走得早,把脉诊方子的本事全教给了我。”
“那你不用嫁人、不用守在后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婉清挑了挑眉。“你想得太美了。我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子,在京城行医——三天两头被人说闲话。上个月还有人在我家门口贴了张帖子,说‘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然后呢?”
“然后我把帖子揭了——用来包药渣了。那张纸吸水性还不错。”
赵蕊笑得直拍桌子。
方锦书“恰好”在赵府门口经过。
他是来给赵怀安送信的——严九口述的第二批材料。赵蕊让下人请他进来喝茶。方锦书走进花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婉清。
苏婉清正在收药箱。她的动作很认真——每一瓶药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标签朝外,整整齐齐。
方锦书看了两秒。
然后他发现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移开目光——移得太快了,撞到了旁边的椅子角。
赵蕊“噗”地笑了出来。
“方公子,椅子又不会跑。”
方锦书的耳朵红了。“我——我来送信。”
苏婉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右手上缠着布条。
“你的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写字写多了。”
苏婉清放下药箱,走过来。“让我看看。”
“不用——”
“坐下。”
方锦书条件反射地坐了。
苏婉清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确实是长时间握笔写字造成的。
“你写了多少?”
“七十页。”
苏婉清挑了挑眉。“你又不写策论,什么东西需要写七十页?”
“呃——案卷。”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涂在他的水泡上。动作很轻——但方锦书还是“嘶”了一声。
“男人还怕这点疼?”苏婉清头也没抬。
方锦书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赵蕊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端着茶杯,凑到苏婉清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苏姐姐,你对他还挺温柔的。”
苏婉清的手顿了一下。
“我对所有病人都温柔。”
“哦——”赵蕊拖长了声音。
苏婉清瞪了她一眼。
方锦书坐在那里,不敢动。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赵蕊端着茶杯,心情好极了。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二皇子顾承安。
上次他来赵府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个花厅的布置不像你的性子——太规矩了”。赵蕊当时没接话。但后来她把花厅角落的那盆兰花换成了一盆野菊——黄灿灿的,确实比兰花有生气。
二皇子——
赵蕊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赶走了。
“他不坏。”她自言自语,“只是太想往上爬了。”
“你说什么?”苏婉清回头。
“没什么。”赵蕊笑了笑。
花厅里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晒人,暖洋洋的。
方锦书的手被苏婉清包好了。他说了声“多谢”,声音闷闷的。
苏婉清“嗯”了一声,继续收药箱。
赵蕊看着他们两个——一个低着头,一个别着脸。
她忽然想起沈明珠说过的一句话:“棋盘上的人总以为自己在下棋。不知道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但有时候——不是棋盘的问题。
是人心的问题。
人心不是棋子。棋子落下去就不会动了。人心——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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