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落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所有人都喊了。
“旗落了!旗落了!”
四十个弓兵。城墙上看热闹的后勤兵。远处跑过来增援的兵。所有人都在喊。
“旗落了——!”
声音从东翼城墙上传出去——传到了正面城墙,传到了关楼,传到了城下。
高勇站在关楼上。他看到了。
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旁边的传令兵战战兢兢地问:“将——将军——那是谁射的——”
“沈明珠。”高勇的声音有点发飘,“沈长风的闺女。”
传令兵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
北狄前锋停了。
旗落了——按北狄的军规,前锋旗落就要撤退。旗手跪在地上,捡起黑旗——旗面上有一个箭洞。正中狼头。
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旧军服的姑娘——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手里握着一把旧弓。弓弦还在颤——嗡嗡嗡嗡,像一首还没结束的战歌。
前锋退了。
五十三骑——变成了四十七骑。退回了两里之外。
后面的两百五十骑也在动——但不是前进。是后退。前锋旗都落了——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冲。
高若兰在旁边大口喘气。她刚才射了十五箭——中了九箭。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沈明珠——”她的声音又哑又亮,“你——你太他妈厉害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弓弦反弹的力道太大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两道红痕——弓弦勒的。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城墙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叶松。
叶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墙的阶梯。他站在半截处——看到了全过程。
“姑——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长风也是在这面城墙上。
也是拉弓。也是射旗。
当时叶松二十出头——新兵。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沈长风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那一幕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将军的女儿也做到了。
叶松的眼泪下来了。他拼命忍——没忍住。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城墙阶梯上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吼了一声——
“小——”
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改口。
”沈姑娘——威武!”
城墙上的兵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威武!”
”沈姑娘威武!”
”沈家威武!将军威武!”
声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东翼传到正面。从城墙传到城下。从雁门关的关楼传到关外的旷野。
城墙阶梯上,卫昭没有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城墙上那个拿弓的身影——看了很久。
沈明玉在关外——他率骑兵追击了一段,听到了城墙上的呼喊。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人影攒动。旌旗猎猎。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是谁。
“珠儿……”他嘴里念了一声。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旁边的骑兵吓了一跳。“沈偏将——你怎么了——”
“没事。”沈明玉抹了一把脸,“我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
城墙上。
高若兰扶着沈明珠。沈明珠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满弓三箭——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手——”高若兰看到了她手指上的红痕,“磨出血了?”
“没出血。只是勒红了。”沈明珠把手缩回袖子里。
秦嬷嬷走过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伤药。
“伸手。”
沈明珠伸出手。秦嬷嬷在她的手指上抹了药——动作很轻。
“嬷嬷。”沈明珠说。
“嗯。”
“我射得——还行吗?”
秦嬷嬷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沈明珠。
“第一箭——差了两寸。”她说。
沈明珠眨了眨眼。
“第二箭——角度不对。应该再往左偏一点——能直接射断旗杆。不用等第三箭。”
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箭——”秦嬷嬷的声音顿了顿。
“第三箭怎么样?”
“凑合。”
高若兰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同情。“你嬷嬷……真的很严格啊。”
“习惯了。”沈明珠说。
但她看到了——秦嬷嬷转身走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不是凑合。
是好。
——
远处。草原边缘。
北狄骑兵退回了三里之外。
一个人骑在马上——没有参与冲锋。他一直在后面看着。
乌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不是军服。他不是军人。他是使者。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三箭。
第一箭射落战马。第二箭穿透旗面。第三箭折断旗杆。
他微微笑了。
然后他用北狄语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有意思。回去告诉大汗——派使者来。我要跟她谈谈。”
随从策马而去。
乌兰勒住缰绳。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的欢呼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沈明珠。”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用的是汉话。发音很标准。
然后他调转马头。消失在了草原的暮色里。
——
城墙上。
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韩守仁站在正面城墙的拐角处。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到了全过程——从前锋冲击到旗落。
他也看到了——全军欢呼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城墙东翼那个穿旧军服的姑娘。
韩守仁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校尉。”他身后一个亲信凑过来,低声说,“东翼的防卫——要不要补上?”
韩守仁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沈明珠在雁门关的消息已经传不出去了。他今天放的三只信鸽——一只都没回来。
有人在截他的信鸽。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明珠站在东翼城墙上。她没有看韩守仁。
她在看天边——太阳正在落下去。北境的夕阳很大——比京城的大一倍。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一片——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写一封信。只写两个字。
“旗落。”
他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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