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出来就对了。”叶松说,“要是你看出来了——乌兰也看出来了。那就不算赢了。”
高若兰挠了挠头。
——
议和宴散了。
乌兰走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姑娘。”他说,“告辞之前——乌兰有一句话。”
“请。”
“边境的太平——不是一张议和书能保证的。需要双方都有能力——也有意愿。”他顿了顿,“今天乌兰看到了能力。意愿——以后再看。”
他转身上马。白马踏着碎步走了几步——然后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远。
沈明珠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走远。
乌兰骑马的姿势很好——身体跟马是一体的。不是在骑马——是人和马一起在跑。这种马术是从小在草原上练出来的——不是后天能学会的。
“这个人很危险。”秦嬷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嗯。”
“他不只是使者。他来雁门关——不只是为了议和。”秦嬷嬷的声音很低,“他在看我们的防线。从他进帐到出帐——他看了帐篷外的哨兵位置三次。看了城墙上的弓兵数量两次。看了东翼的方向——四次。”
沈明珠的眉头微微一动。“你都数了?”
“老习惯。”秦嬷嬷说。
风吹过来——把沈明珠的衣摆吹起来。
高勇走到她身边。“明珠丫头。”
“嗯?”
“你刚才——那个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你爹教你的?”
“兵书上的。”
“你爹读兵书读了二十年——没跟人说过这句话。”高勇挠了挠头,“你比你爹——多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脑子。”
沈明珠笑了。
高若兰从帐篷里冲出来——她憋了一整场,快憋疯了。
“沈明珠!”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分贝,“你——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能跟乌兰那个滑头谈得那么从容——我要是坐你那个位置我早就——”
“早就把桌子掀了。”沈明珠替她说完了。
“……对。”高若兰的声音弱了一度。
沈明珠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轻。不像高若兰拍她那么重。
“高姐姐。你的箭术比我好。谈判的事——交给我就行。”
高若兰咧嘴笑了。“行!以后谁要打——我打。谁要谈——你谈。咱俩——”
“一个动嘴一个动手。”
“完美!”
沈明珠笑了。
高若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好看。”
“嗯?”
“你之前一直绷着脸——从进雁门关到现在,我就看你笑过两次。刚才那次是第三次。”高若兰掰着手指头数,”你在京城也这样吗?”
“京城笑的机会不多。”沈明珠说。
“那以后多来雁门关。”高若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力气收了一些。”在这里——你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没人管你。”
沈明珠看着她。高若兰的笑容很大、很亮——像北境的太阳一样。不遮不掩。不藏不留。
她在京城交过很多朋友——赵蕊、萧令仪、柳青衣。但没有一个像高若兰这样——直接到让人无法招架。
“好。”沈明珠说,”以后常来。”
叶松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他抹了一把眼角——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抹了。
“将军要是看到——”他喃喃自语,“得乐成什么样啊……”
——
陆青云在暗处等着。
议和宴结束后,他找到了沈明珠。
“姑娘。”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沈明珠已经学会了从他的眼神里读东西——此刻他的眼神里有“消息”。
“说。”
“乌兰走的时候——对他的随从说了一句北狄语。”
“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青云在草原上待过十年——北狄语对他来说跟汉话一样流利。
“他说什么?”
陆青云顿了一下。
“他说——‘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难对付。回去告诉大汗。‘”
沈明珠的表情没变。
“还有。”陆青云说,“他跟随从说了第二句——‘沈长风守了十五年。他的女儿可能守得更久。我们需要换一个方法。‘”
“换方法?”
“他没说换什么方法。但——”陆青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东翼城墙。”
东翼。韩守仁的地盘。暗道的位置。
沈明珠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知道暗道。”她说。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陆青云点头。“乌兰不是第一次来雁门关。他对地形太熟了——比一个使者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沈明珠沉默了几息。
“今晚。”她说,“去暗道看看。”
“太危险——”
“你和高姐姐带路。秦嬷嬷跟着。”沈明珠说,“韩守仁的信鸽被我们截了——他传不出消息。乌兰刚走——暗道最空虚的时候就是今晚。”
陆青云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跟将军——真的很像。”
“我知道。”沈明珠说,“但我不是他。我是我。”
陆青云没有再说话。
他消失在了暗处。
沈明珠站在原地。风从关外吹来——冷得割骨。
但她的血是热的。
回营帐的路上——翠竹从帐篷里冲出来。她等了一整天。
“姑娘!议和宴怎么样了?那个北狄人是不是很凶——”
“不凶。”沈明珠说,“很客气。”
“客气?”翠竹一脸不信,“北狄人还会客气?”
“最客气的人往往最危险。”秦嬷嬷说完就走了。
翠竹打了个寒颤。
沈明珠没有解释。她走进帐篷——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干枣。干枣是翠竹从京城带来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她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
甜的。京城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给顾北辰写一封信。
但今晚不行。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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