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陆青云、高若兰三个人开始抄。秦嬷嬷守在石室门口——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一封一封地抄。
暗道里安静得只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明珠抄到那两封提到“顾文”的信时——她多抄了一遍。两份。
一份随身。一份藏在别处。
高若兰抄完最后一封,甩了甩手腕。“手酸——这比射箭还累。”
“射箭用的是手臂。抄信用的是手指。”沈明珠把抄件叠好,分成三份。
“三份?”高若兰问。
“一份我带走。一份交给大哥——放在他信得过的地方。还有一份——”沈明珠把其中一份递给高若兰。
“你保管。”
高若兰接过来。她没有推辞——她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
“放心。”高若兰说,“就算韩守仁把我绑了——这东西他也拿不到。”
“别让他绑你。”沈明珠说。
“那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高若兰拍了拍腰间的弓。
——
从暗道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北境的黎明来得晚,但一来就来得很猛。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一个头——金色的光像刀一样切开了灰蓝色的天幕。
沈明珠站在城墙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冷得刺疼。但她觉得清醒。
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手里的证据——不只是韩守仁通敌的铁证。更是三皇子暗线的线头。
这条线一旦拉出来——卷进去的不是一个韩守仁。是整个韩家。甚至——整个夺嫡棋局。
“姑娘。”陆青云站在她身后。
“嗯。”
“这些证据——太大了。”
“我知道。”
“大到——可能连五殿下都要掂量。因为证据里面牵扯的——包括他自己的兄弟。”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出发前那个夜晚——松涛阁后院的棋局。顾北辰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时说的话。
“有些棋——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你确定?”
“确定。”她当时说。
现在——她更确定了。
“嬷嬷。”沈明珠转向秦嬷嬷。
“嗯。”
“我们在雁门关——还能待几天?”
秦嬷嬷想了想。“粮食送到了。巡营巡完了。韩守仁的信鸽我们截了三天了——他迟早会找到别的办法传信。越早走越安全。”
“那就再待两天。”沈明珠说,“两天——足够做完该做的事。”
“什么事?”
“第一——把证据的抄件放信鸽送京城。让程子谦先看。”
“第二呢?”
“第二——”沈明珠看向远处的草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洒在无边的枯草上——像一片金色的海。
“给大哥留一张布防图。告诉他——暗道的位置、韩守仁的哨位、还有乌兰可能的进攻方向。他守的是雁门关——不能因为我拿走了证据,就让他防不住敌人。”
秦嬷嬷看着她。
“第三呢?”
沈明珠转身。朝着关城走去。
“第三——跟大哥和高姐姐好好吃一顿饭。”
她的步子很稳。
身后是北境的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可能是很长时间里——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
两天后。沈明珠的队伍离开了雁门关。
送行的有三个人——高若兰、沈明玉,还有卫昭。
卫昭站在沈明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旧甲——甲片上有打磨过的痕迹,但磕碰的凹痕擦不掉。左眉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沈明珠到雁门关这五天,卫昭见过她四次。第一次是她到关城那天——沈明玉把她举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城门口的兵堆里,看到了一个穿男装的姑娘被放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整衣领,第二件事是说“先搬东西”。第二次是她巡营的时候——她走过伤兵帐,蹲下来看了一个伤兵的伤口。第三次是惊鸿一战——她在城墙上搭弓射箭,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帜。第四次是昨晚吃饭——她坐在火堆旁边,给高若兰和沈明玉夹菜,自己只喝了一碗粥。
四次。他看了四次。每一次都觉得——将军的女儿,不是寻常人。
但他没有说什么。
将军在京城的时候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有一句——“卫昭,明珠心里有人了。你是好孩子——别耽误自己。”
卫昭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点头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但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是在北境长大的——北境的风很大,什么东西都吹得散。
——
沈明玉走到沈明珠面前。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妹妹举起来——他学乖了。
“珠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他来说已经算低了,周围的人只有一半能听到。“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给我写信。”
“会写。”沈明珠说。
“多吃点。你太瘦了。”
“大哥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你每次都没听。”沈明玉的眼眶红了一下。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卫昭上前一步。
他行了一个军礼——标准的北境军礼。右拳抵在左胸。
“沈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路平安。”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卫昭的目光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是一个晚辈对姐姐的敬重。
“卫昭。”她点了点头,“替我看好大哥。他打仗不要命——你拦着点。”
卫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姑娘放心。”
高若兰站在旁边。她的目光从卫昭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眉毛拧了一下。
“卫昭。”高若兰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行军礼的时候——右手位置低了半寸。”
卫昭一愣。“没有吧——”
“低了。我看到了。”高若兰双臂抱在胸前,“你的军礼是跟谁学的?”
“跟将军学的。”
“将军的军礼右拳到左胸第二根肋骨。你刚才到了第三根。”高若兰的语气像在校场上纠正新兵。
卫昭的脸微微一热。“你——数得这么清楚?”
“我从小在校场长大。每个军礼我都看了几千遍。你那个——不标准。”
“那你比一个。”
高若兰“哼”了一声。她抬起右拳抵在左胸——动作干净利落。“看好了。这才是标准的。”
卫昭看着她的姿势。确实比自己的好看。但他嘴硬。
“差不多。”
“差不多?”高若兰的眼睛瞪圆了。“你哪只眼睛看的差不多?”
沈明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秦嬷嬷注意到了。
“走了。”沈明珠翻身上马。
高若兰这才回过头来。她三步并两步跑到沈明珠马前——伸出手。北境军人的握手。
“回京城小心。”高若兰说,“路上——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沈明珠说,“不是韩家的人。”
“是北狄的。”高若兰说。
沈明珠点头。她看了陆青云一眼——陆青云微微点头。他已经发现了。
“放心。”沈明珠说,“我身边——有人。”
高若兰松开手。
“沈明珠。”她说。
“嗯。”
“以后——要是打仗。叫我。”
“好。”
沈明珠调转马头。队伍向南。
走了大约半里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高若兰还站在那里。卫昭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三步远,谁也没看谁。但那三步的距离——说不清是近还是远。
高若兰忽然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
“你还杵着干嘛?”她冲卫昭吼。“操练去!”
卫昭张了张嘴。“我——”
“去!”
卫昭被吼得一愣。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明珠的方向。是看高若兰。
高若兰没有回头。她盯着沈明珠远去的方向——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沈明珠转回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北风从身后追来——又冷又烈。
她夹了一下马腹。马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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