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沈明珠抬头看他。
沈明玉比她高一个头。他的脸被北境的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旧刀疤,去年跟北狄骑兵近战留下的。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三十。
“守好雁门关。”沈明珠说。
“你,”沈明玉又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路上小心、别逞强、到了京城给家里写信,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伸手,像小时候一样,用力揉了揉沈明珠的头发。
沈明珠没有躲。
“大哥,”她的声音有一点哑,“等我回京,把那些人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好。”沈明玉的声音也有一点哑。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别让嬷嬷等急了。”
秦嬷嬷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她的目光扫过关城的城墙,那上面还残留着几天前北狄箭矢的痕迹。城墙根下堆着断了的箭杆和碎石。
“姑娘。”秦嬷嬷说,“该走了。”
沈明珠翻身上马。
她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关城巍峨,旌旗猎猎,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脊上覆着薄薄的白雪。天空很高,很蓝,蓝得有一种苍凉的意味。
叶松已经在前面催了。“姑娘,出发了!”
萧令仪从车上探出头来。“趁天没黑,赶到下一个驿站。白驿丞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
“走。”沈明珠轻夹马腹。
马蹄声在关城前的石板路上响了起来。车队缓缓启动,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粮食卸了,冬衣分了,车上只剩空箱子和几个人。
但沈明珠的怀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那比粮食还重。
出了雁门关十里。
陆青云从路边闪了出来。
“姑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警觉。
“怎么了?”
“又有尾巴。”陆青云压低声音,“这次不是韩家的人,是北狄的人。”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缰绳。
“几个?”
“三人。骑术极好。穿的是汉服,但骑马的姿势是北狄的。脚蹬踩得很深,身子前倾。”
“跟了多远?”
“出关就跟上了。一直保持着五里的距离,不近不远。”
秦嬷嬷的手已经搁在了刀柄上。“要不要,”
“不急。”沈明珠想了想,“北狄的人追出来,说明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乌兰的人?”
“很可能。”陆青云说,“乌兰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
“什么话?”
“他说:‘那个女人手里有东西。拿回来。’”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让他们跟。”她说,“到了清风驿再说。白清河的地盘,我们比他们熟。”
陆青云点了点头,又消失了。
叶松骑马走过来。“姑娘,北狄的人不好对付,要不要让老兵们进入战斗状态?”
“不用。”沈明珠的声音很平,“三个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东西的。他们等的是我们落单的时候。所以,”
“所以不落单。”叶松明白了。
“不只是不落单。”沈明珠说,“我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然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叶松嘿嘿笑了。“姑娘,越来越像将军了。”
“叶叔,你说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是真的嘛。”
翠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姑娘,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沈明珠:“……翠竹,这是官道。没有卖糖葫芦的。”
“那是什么红红的?”
叶松回头看了一眼。“那是路边晒的辣椒。”
翠竹缩回去了。
萧令仪在前面那辆车上,头都没抬,手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回京以后,这趟的账得好好算算。”她自言自语,“八万石粮食的成本、车队的雇佣费、驿站的食宿费、还有,”
“萧姐姐。”沈明珠在前面喊她。
“嗯?”
“回去以后,萧家的茶叶生意,我帮你想想办法。”
萧令仪的算盘停了。
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骑在马上的沈明珠。阳光打在沈明珠的侧脸上,她的眉眼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沈姑娘。”萧令仪说,“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银子。不是人脉。是,信用。”萧令仪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你说帮我想办法,我信。因为你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这笔账,”
“我记着。”萧令仪抢先说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队伍继续南行。
官道两旁的树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越往南,草木越茂盛。风也没那么冷了。但天色在慢慢暗下去,云层越来越厚,像是要下雪。
沈明珠骑在马上,心里在默默盘算,三皇子的线、顾文的名字、回京后要跟程子谦碰的头……
“姑娘。”秦嬷嬷忽然开口。
沈明珠抬头。
“想事情,也要看路。”秦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前面有个坑。”
沈明珠低头一看,马蹄差点踩进一个泥坑里。
“……多谢嬷嬷。”
“嗯。”秦嬷嬷催马向前,”路上多看路。到了京城,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沈明珠笑了一下。
嬷嬷说得对。先回京。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铜哨还在。上面刻着一个”辰”字。她的手指在铜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金属的触感冰凉,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发热。
她握紧缰绳,目光看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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