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红妆眼睛微微睁大，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颤了一下，嘴唇还保持着刚才微微抿着的弧度，但呼吸瞬间就加快了。
唐峥已经飞快地退开了半步。
他心跳得很快，但脸上还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阮红妆的目光里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慌乱，和一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垂下眼睫。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到了楼梯口。
唐峥迅速转过身，面朝走廊另一头的窗户，手插进裤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假装揉太阳穴。
嘴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触感，像一小簇火苗，烧得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阮红妆比他镇定一些。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低下头，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烫的。
楼梯口传来沈婉蓉温和的声音：“怎么站这儿了？”
沈婉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三杯温热的蜂蜜水，脸上带着笑意。
唐峥转过头，脸上已经挂起了若无其事的、带着点酒后憨然的笑。
“沈奶奶，我姐睡着了，我和阮姨刚把她安顿好，正准备下楼呢。”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甚至带着点偷吃到“蜂蜜”的松快。
沈婉蓉端着托盘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女儿脸上，停顿了一下。
“红妆，你脸怎么这么红？”
她微微侧头，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颊，关心地问：“之前喝酒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红过呀，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不太舒服？或者有点过敏了？”
阮红妆的睫毛颤了一下。
“刚才扶小蕊上楼，有点累。”她解释道，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她没看母亲的眼睛。
沈婉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从托盘上端起一杯蜂蜜水递给她。
“喝点蜂蜜水，解解酒。”
然后又递了一杯给唐峥，“小峥，你也喝一杯。”
“谢谢沈奶奶。”唐峥接过来，乖乖地喝了一口。
蜂蜜水是温的，甜甜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但他觉得嗓子还是干。
沈婉蓉看着女儿小口喝着蜂蜜水，还是不放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是不是有点发烧？怎么额头也这么热？”
“没有，妈，就是热的，小蕊喝醉酒挺沉的。”
沈婉蓉看了看走廊，秋日午后的走廊，通风良好，颇为凉爽。不过想想女儿喝了酒，又扶着人上下楼，觉得热也正常。
“那就下去歇会儿，你爸在下面泡茶呢。”
“好。”阮红妆应了一声，抬脚往楼梯口走。
经过唐峥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唐峥捕捉到了。
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尽的、水光潋滟的慌乱，和一点……
他还是说不清。
他看了眼她离开的身影。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像秋天的枫叶，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的，看起来很镇定。
但唐峥注意到，她端着蜂蜜水的那只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像在平复什么。
唐峥抿了下自己的嘴唇。
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软的。
温的。
润的。
沈婉蓉向着客房走了过去，准备把剩下的蜂蜜水放到床头，等唐蕊醒了的时候喝。
“我来吧，阮奶奶，您下楼歇着。”唐峥快步上前，接过那杯蜂蜜水。
“小峥你一会儿也下楼歇息一下，要是累的话回房间躺一会儿也行。”
“好的，阮奶奶。”唐峥应下，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进了客房，
将杯子放在唐蕊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姐姐睡得毫无知觉还咂咂嘴的憨态，笑了一下，退出了房间。
当他下楼，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
他的未来岳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蜂蜜水，一副“这不是我想要的”表情，小口小口地喝着。
阮母沈婉蓉就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温柔又了然的微笑，目光落在丈夫身上，像看着一个偶尔需要管束的、不听话却可爱的大孩子。
阮红妆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微微垂着眼，双手捧着那杯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安静。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虚空，似乎在出神，又仿佛只是在专注地品尝蜂蜜水的清甜。
唐峥走下台阶，向着沙发走了过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阮世清喝蜂蜜水时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嘶”气声，以及他一句压得极低、却还是飘出来的嘀咕：“……还是酒好喝。”
阮母瞥了他一眼。
阮世清立刻闭嘴，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着。
唐峥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来，小峥，快过来坐下歇会儿。”沈婉蓉看见唐峥从楼上下来，笑着招了招手。
唐峥加快了些脚步，来到沙发坐下，位置正好是他们家阮教授对面。
隔着一张茶几，遥遥相对。
坐下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
阮红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捧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但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唐峥也端起自己那杯蜂蜜水，借着举杯喝水的动作，目光悄然越过杯沿，投向对面。
她还在喝着蜂蜜水，杯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杯沿，和他对上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低头继续喝。
唐峥把杯子放下，规规矩矩地坐好。
嘴唇上那点触感还在。
像一小片羽毛，若有若无地贴着。
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嘴唇。
阮红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妈，我上楼休息一会儿。”她声音很轻。
“去吧。”阮母说。
阮红妆转身往楼梯口走。
经过唐峥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但唐峥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蜂蜜水。
杯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一口气，把剩下的蜂蜜水一口喝完。
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阮世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小峥，再来一盘？”
唐峥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未来岳父，脸上露出晚辈乖巧的笑容。
“好的，阮爷爷。”
然后又补了一句，“这次我可不会让着您了，阮爷爷。”
阮世清笑了一下，“行，那我认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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