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在薛长明面前,她连那一分,都需要极佳的运气。
那是一个擦网球。
薛长明也是的,说不让就真不让吗?
一点水分都不掺?
哪怕……哪怕稍微放慢一点节奏,让她多打几个回合呢?
李疏影咬着下唇,努力想压下那股翻腾的酸涩,可越是压制,那份被彻底碾压的无力感和随之而来的委屈就越是清晰。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脑袋也不禁低了下去。
旁边看热闹的中年人也不禁小声讨论着。
“哎呀,这小伙子,下手也太狠了点……”
“就是,跟这么漂亮的姑娘打球,好歹让人家几个嘛。”
“一看就是专业队的,打业余的跟玩儿似的……”
“小姑娘看样子要哭了……”
这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针,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薛长明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疏影,那低垂的脑袋、微微起伏的肩膀,他握着球拍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似乎,有点把李疏影打的太惨了。
但是,‘她喜欢我’这个错觉,却还是让薛长明觉得,打球就是打球,更何况对方也说了,不要让她。
嗯,我做的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看着李疏影的模样,他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闷,有点不是滋味。
理智上,他反复告诉自己。
是她自己说“谁要你让了”,是自己亲口答应“不会让”,全力以赴是对对手的尊重,这是球场上的原则。
没错,原则。
但情感上,对方那低垂的颈项,微微颤抖的肩膀,泛红的眼圈,还有那声几乎轻不可闻的抽气……
这些细节构成的画面,比任何清晰的逻辑都更有冲击力。
旁边那些低声的议论,此刻也仿佛放大了数倍,钻进他耳朵里,提醒着他这个做法,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他确实没做错。
可为什么,看着“她喜欢我”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非但没有成为他理直气壮的理由,反而增添了一层复杂的重量。
如果……
如果她真的有那么一点在意,那他这样毫不留情的碾压,岂不是更像一种决绝的回应?
薛长明站在原地,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了某种不知所措。
她那么难受,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对?
可是单身二十多年的经验,也没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做。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终于动了。
薛长明绕过场地,来到她的身前,然后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那个,你的实力很强,让我觉得有点像是在打比赛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见到对方没有什么反应,薛长明继续说道:“是我的错,下次如果你还想打,我们可以定个规矩,比如,你拿满五分,就算你一局赢,或者不允许我杀球什么的?”
薛长明有点没辙了。
二十年的单身贵族水平,他拿什么话来哄?
他的脑海里完全想不出安慰对方的话语。
李疏影听着他磕磕绊绊,有点傻气的提议,心里的难受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
委屈虽然还在,但已经变了质,混杂进一点哭笑不得,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动容。
原来这个人,在球场下是这样子的。
况且,她的委屈,也是基于自己好胜心下产生的。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蓦然照进她混杂的情绪里。
是啊,如果他真的敷衍了事,故意放水,哪怕让她赢得轻松,她恐怕会更不高兴。
正是因为他拿出了对待比赛的态度,才印证了她那句“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并非虚言,也才让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实力鸿沟。
所以她委屈的,更是对自己实力“竟如此不堪一击”的恼火。
想通了这一点,心底最后那点褶皱也被悄然抚平。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刚才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在这样耿直的回应面前,反而显得有些……孩子气了。
她依旧低着头,但肩膀不再紧绷,握着球拍的手指也松了力道。
她能听见他蹲在面前略显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气息,混合着体育馆特有的地胶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那些翻滚的小情绪,忽然就失去了继续发酵的土壤。
薛长明见她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似乎放松了些,心里更没底了。
他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更实在的:“那个,你手腕发力很好,网前球的感觉尤其出色,真的。”
薛长明放弃了哄人的念头,开始用自己如今最熟悉的领域去评价对方。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李疏影慢慢抬起了头,用手背蹭了蹭有些发痒的鼻尖。
刚才情绪激动,鼻子有点堵。
虽然眼眶还残留着微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泪痕和汗迹混在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没有了水汽氤氲的委屈,只剩下带着点自我解嘲的坦然,还有一丝深藏起来对他这番举动的细微触动。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平稳,“所以,薛大冠军是在用碾压我的方式,来夸我网前球好吗?”
她调侃着,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那点熟悉的狡黠又回来了,虽然气势弱了不少。
薛长明看着她终于肯正视自己,还会开玩笑了,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咚”地落了地。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老实承认:“不是……夸是真的,碾压……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节奏。”
“谁要你注意节奏了。”李疏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别开了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但很稳。
薛长明也立刻跟着站起,下意识想伸手扶一下,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收了回来。
李疏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自己的球拍和水瓶,走到场边长凳坐下,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薛长明也走回去,拿起自己的东西,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整理球拍、收拾毛巾的窸窣声,和远处其他场地传来的击球声。
过了一会儿,李疏影拧开水瓶,又喝了几口,然后像是随意地开口:“你刚才说,我哪个网前球处理得不错来着?”
薛长明立刻转过头,眼神专注起来:“第二个多拍回合,我杀你正手位,你挡了一个对角线网前,质量很高,几乎擦网。”
“还有第七个球,我放网,你抢到高点,勾的那个对角,角度很刁钻。”
他回忆得清晰具体,显然刚才并非随口敷衍。
李疏影听着,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惨败而黯淡下去的信心,似乎又被这些话悄悄点燃了一点小火苗。
输得再惨,至少有些东西,是被看到了,是被认可的。
“还有呢?”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属于好学生的求知欲。
“……”
李疏影认真地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从尴尬的沉默,转变为一种平和的技术交流。
她的心情也似乎好了很多。
旁边一直暗中关注的中年球友们,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摇了摇头,彻底放心地转回头去打自己的球了。
得,人家小两口自己调解好了,现在还交流上技术了。
李疏影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也把薛长明的分析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好球包,站起身,看向薛长明。
薛长明也站了起来,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今天……就到这儿吧。”李疏影说,语气自然,“打不动了,也饿死了。”
薛长明立刻点头:“好。”
他看了眼时间,“附近……有家店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那家的红豆沙,煮得很沙,甜度刚好。”
这次他没有说赔罪,只是单纯地提出一个邀请。
李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背好球包,拎起水瓶,才慢悠悠地说:“行啊。不过,”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除了红豆沙,我还要加一份杨枝甘露,和一份炸牛奶。”
薛长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干净明朗:“没问题。”
两人并肩走出3号场地,穿过体育馆明亮的大厅,走向出口。
夕阳的余晖从玻璃大门外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