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举手示意,第二局结束。
21比5。
马克站在场上,没有动。
他听见观众席上传来热烈的掌声,听见薛长明那边传来队友的欢呼声,听得见身后队友安慰他的话语。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却怎么也穿透不到心底。
他只是看着记分牌。
数字不会说谎。
21比7,21比5。
两局比赛,他一共拿了12分。
而那个年轻人,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他二十多年积累的一切,经验、技术、战术、那些引以为傲的“什么都会”——全部碾了过去。
“马克。”
教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马克转过身。
他看见教练眼里的担忧,看见替补席上队友们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见角落里那个一直跟拍他的纪录片摄像师正把镜头对准自己。
所有人都看着他,都在等他的反应,等一个老将输球后的反应。
愤怒?
沮丧?
不甘?
还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马克抿了抿嘴唇,而后叹了口气,随后走向球网。
薛长明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年轻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的眼睛此刻正看着马克,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薛长明不知道自己如果站在马克的位置上会是什么感受。
他试着代入了一下——赛前放出那样的话,赛后被人打成这样,记者们正拿着录音笔等在混合采访区,摄像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表情。
薛长明的脸颊微微发烫。
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替对方尴尬的不适。
如果是我,现在应该直接离开吧。
他想。
从另一边通道走掉,避开所有人,等风头过去再出来。
总好过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着自己输得这么惨的样子。
脸都丢光了。
可是马克没有从另一边离开。
他走过来了。
薛长明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马克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只是在走近,脚步不快不慢,和比赛开始时走向发球区的样子没有区别。
汗水还挂在脸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刚输掉比赛的人该有的眼睛。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薛长明心里那一丝准备好的“体谅”忽然无处安放。
马克走到网前,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握过来的时候有力而稳定。
他看着薛长明,嘴角动了动,然后说了一句德语。
薛长明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接下来的英语:“你的实力确实很强,我承认如今的我比不上你。”
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咬牙切齿的不甘,没有强行大度的虚伪,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今的薛长明,他确实打不过。
薛长明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在赛前放狠话的老将居然会如此平静沉稳。
像是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一样,又像是这件事未曾发生过。
他想说“你也很强”,想说“只是我今天状态好”,想说那些赢了之后该说的客套话。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眼前这位德国老将的表现就足以让这些话成为笑柄。
他不需要!
马克松开右手,与薛长明点头示意后便与裁判握手,随后收拾好球包离开了赛场。
将聚光灯让给了眼前的少年。
他走的很快。
薛长明抬起头,看向通道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照着深红色的地面。
他忽然想起赛前看到的那句马克的采访——“我见过太多天才,最后能走出来的没几个。”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句老将居高临下的评价。
现在他忽然想,也许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但能走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对手。”
……
薛长明与主副裁判握过手后,看着四周站起来挥舞着荧光棒的观众,左手在球拍上拍了拍,紧接着朝四周鞠躬,表示感谢。
这是他第三个公开赛的冠军。
虽然含金量不及前面两个,但是足以让整个羽坛开始记住他的存在了。
18岁。
三个公开赛冠军。
不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极为惊人的存在。
并且拿下这个冠军之后,在下一周的世界羽联排行上,他的积分就能来到28000分。
这足以让他超越石宇齐的排名,来到排行榜的50多名。
这同样也正式宣布,他可以作为替补选手参加更高级别的赛事了。
再把这个月和四月份的比赛刷一刷,积分破4W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超级系列赛事也绝对会有他的名字。
他收拾好球包,来到陈金面前,一同与他走向选手通道。
陈金的手掌落在薛长明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那力道不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拍得薛长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只见陈金此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自从认识陈金老师第一天,薛长明就没见过对方有这个样子过。
“打得好!”
又是一巴掌拍在肩上,这回比刚才更重。
薛长明龇了龇牙,却没躲。
因为他知道,陈金此刻的心情,比他这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还要复杂。
就在薛长明拿下赛点的瞬间,他余光扫到过教练席的方向。
陈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双拳紧握,仰头朝着场馆的顶棚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隔着喧嚣的欢呼声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力量,那不是为了一场胜利,而是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口气。
薛长明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马克赛前的狠话,陈金肯定看到了。
那句话被媒体剪辑出来,配着薛长明的照片在网上疯传的时候,陈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他。
就是为了让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去面对这一场比赛。
薛长明看着眼前这个笑成花一样的男人,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那个仰天怒吼的陈金,和此刻这个拍着他肩膀说“打得好”的陈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眼睛亮得像是自己在场上打了比赛,“连续四个赛事,100%胜率。”
薛长明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赢了多少场。
澳门公开赛,马来西亚大师赛,亚团赛以及这次的瑞士公开赛。
但当“100%胜率”这几个字从陈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四场比赛。
是四个赛事。
从预选赛打到决赛,一场不输。
“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你吗?”陈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又有一种隐约的警惕,“谁都想要拿下你这个新人的一血。
马克他绝对不是第一个。
陈金所言,确实如此。
想踩着天才上位的选手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如今的自己,更是有着如此离谱的战绩。
“何止是赢。”陈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你知道你的比赛视频现在被多少人在研究吗?”
“每一站打完,你的录像就会被拿去逐帧分析,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你的套路,那些人恨不得把你的底裤都扒干净。”
薛长明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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