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才缓缓扫过村中那些低矮土屋。
“进去。”
他声音不高。
“先别分散。”
“这村子不对劲,至少在没摸清它的底细前,五个人走在一起,比单独乱撞强。”
许青第一个点头。
“我同意。”
周老瘸也没意见:“老头子腿脚不好,正好省得多跑。”
苏安立刻附和:“我也听各位的。”
石虎本想说他一个人也不惧什么,可眼下这村子实在邪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闷声道:
“行,那就先一起。”
众人皆无异议,五人终于正式踏进了村子。
黄泥路被踩得很实,脚感却有些发黏,像夜里刚受过潮。
路两侧的屋舍不多,土墙低矮,院门紧闭。
家家门前都挂着白布。
有的是一条,有的是两条。
越往村子深处走,白布便越多。
最里头那座稍显气派的大院门前,甚至挂了整整五条。
白布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一截吊着的舌头。
苏安看得脸色有些发白,往石虎身边贴近了些,声音发颤:
“全村都挂白……这得死了多少人?”
这回倒没人再接这个话头。
因为那块黑木牌上的第一句,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不问丧。
问出口,未必就是一句废话那么简单。
陈谦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村中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
院墙下横着一根竹竿,上头晾着一绺一绺湿漉漉的黑发。
路边石井上压着磨盘,磨盘上摆着三个空碗,碗里是生米,米上插着剪下来的指甲。
一户人家的门角下,摆着一双小孩穿的布鞋,鞋里头塞满了香灰。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都不算太古怪。
可全凑在一个村子里,就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不像单纯办丧。”
许青压低声音,目光从那口井上扫过。
“倒像是在做什么?”
周老瘸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白布挂门,井口供米,发丝晾墙,童鞋压灰……阴婚、压煞、送丧,几种路数全揉到一块儿了。”
石虎心里本就发毛,听得更烦躁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是想干嘛?”
他话音刚落。
脚边忽然“啪”地一声轻响。
几人同时低头。
只见不知从哪儿吹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正正贴在石虎的靴面上。
纸人扎得极粗糙,脸上却抹着两团猩红胭脂。
而此刻,那纸人的脑袋竟慢慢裂开了。
从裂口里,淌出一股黑红粘稠的液体。
像血,又像墨。
石虎脸色大变,猛地一甩脚,将那纸人狠狠甩了出去。
“什么鬼东西!”
纸人落地,翻了个面。
背后赫然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替。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安的脸瞬间白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许青眸光一凝。
周老瘸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陈谦低头看着那个“替”字,心里却像有一条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方先生说,这次要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件特殊之物。
而眼下,这村子里最先露出来的,却是一个“替”字。
替什么?
替谁?
是替身,替命,还是?
这村中的诡异,恐怕比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还要更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那脚步声整齐得过分,像是抬着什么重物,正从村子更深处,一步一步朝主路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风里多出了一丝甜腻的气味。
像劣质的胭脂,又掺杂着浓烈的血腥。
许青脸色微变,立刻低声道:
“别动。”
陈谦的目光也已经锁向前方那道土墙拐角。
那脚步声,正是从那后头传来的。
几人还来不及再说什么。
一顶轿子,缓缓从土墙后转了出来。
红轿。
八人抬。
无乐,无声,无灯。
抬轿的人尽是麻衣,个个低着头,脚步齐整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一般。
最诡异的是,他们走路时脚跟几乎不落地,像是抬着轿子,轻飘飘从地上滑过来的一样。
苏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石虎脸上的横肉紧绷,拳头已经握紧。
周老瘸脸色灰败,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护身土咒。
陈谦则在那轿子转出的第一瞬间,脑海中便掠过了黑木牌上的第四句。
见轿者,不可窥。
可这村路狭窄,轿子已经出来,躲都没处躲。
“低头。”
他声音不大,却极快。
许青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背对轿子。
苏安被这两个字一惊,急忙低头。
石虎也把视线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就在众人避开的那一瞬,风还是掀起了轿帘一角。
陈谦余光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轿中坐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脖颈细得不成样子,双手惨白如纸,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头。
最可怕的是,她没有脸。
准确地说,她的整张脸,像是被一张浸了水的白纸,平平整整糊了上去。
只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微微鼓起两团阴影。
那东西,正在看他们。
哪怕它根本没有眼睛。
下一瞬。
一只惨白纤细的手,从轿帘后缓缓探了出来。
五指乌黑,像在招人。
苏安身子一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头。
陈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硬生生将那股本能压了回去。
轿子从几人面前缓缓而过。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主路尽头。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苏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腿都有些发软。
石虎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发干:
“那……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轿子离开的那一瞬,许青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绣花鞋。
红底,绣鸳鸯。
鞋尖微微翘起,静静躺在泥路上。
像是刚刚从轿中掉下来的。
五人同时看见了那只鞋。
空气,骤然一僵。
黑木牌上的那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脑子里。
见轿者,不可窥。
可现在,轿子虽过去了,却留下了东西。
碰,还是不碰?
偏偏就在这死寂的一刻。
前方一扇紧闭的院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几位外乡客,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喝口热茶?”
那声音极慢,像老树皮在石头上磨。
“夜里风凉,站在路上……容易招祟啊。”
话音落下。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她佝偻着背,咧开一口没牙的嘴,正冲着五人笑。
而她身后的屋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五只热气腾腾的茶碗。
不多不少。
正好,五只。
苏安的脸色当场变了。
周老瘸的眼神,则一下子落在了那道门槛上。
门槛漆黑发亮,比寻常人家的,高了整整半寸。
恰好,对应着第二条规矩。
入门者,不踩槛。
风又吹了一阵。
那只红绣花鞋静静躺在地上。
院门大开,老太婆微笑而立,屋里茶已备好。
此刻的陈谦,目光从那五只茶碗,缓缓移到老太婆的脸上。
然后,他轻轻眯起了眼。
“进屋!”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