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堂的总堂,坐落在西市边缘一处占地极广的三进大院内。
作为这片地界上的“土皇帝”,黑虎堂的防卫不可谓不森严。
高耸的院墙上插满了防贼的碎瓷片和铁蒺藜,院内不仅有恶犬巡夜,更分派了四组气血旺盛的帮众交叉巡逻,暗处甚至还设了绊马索和响铃机关。
卧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李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发出如雷般的鼾声。
李虎,黑虎堂的堂主,一个靠着两把开山斧在西市街头生生砍出一条血路、打下这偌大基业的狠角色。
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心火境武夫!
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涯,让李虎养成了一个极其敏感的习惯。
他的睡眠极浅。
别说是推门进屋,哪怕是屋顶上落下一只飞鸟,或者窗外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杀气波动,都能让他瞬间从熟睡中惊醒,并暴起杀人。
在这张床的枕头底下,永远藏着两把淬了剧毒的精钢短刃。
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一声脆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卧房内骤然炸开!
那是上好的白瓷茶盖,轻轻磕在茶碗边缘发出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其惬意,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香茗的吸溜声。
“什么人?”
李虎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被人按了机关的弹簧,“腾”地一下从床上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睁开眼睛的同一瞬间,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探入枕下,死死握住了那两把淬毒短刃。
浑身心火境的炽热气血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将他身上的丝绸亵衣瞬间撑得鼓胀起来。
然而,当他借着屋内昏暗的月光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他那双常年透着凶残与暴戾的牛眼,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狂飙,直冲天灵盖!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就在距离他那张拔步床不到一丈远的八仙桌旁,不知何时,竟然端坐着一个身披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姿态慵懒而随意,一只手把玩着一只精致的茶碗,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提着茶壶,往碗里续着茶水。
茶水涓涓流淌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李虎的心脏在疯狂地抽搐。
外面的暗哨呢?
院子里的恶犬呢?
门窗的门闩明明都是从里面锁死的!
更让他感到极度绝望的是,他作为一个感知敏锐的心火境武夫,在对方故意弄出喝茶的动静之前,竟然没有察觉到这屋子里多了一个大活人!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热气都没有!
这他娘的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白日见鬼了!
“醒了?”
陈谦轻轻放下茶壶,将茶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床上面如土色的李虎。
“茶有些凉了。不过,用来醒神,倒是刚刚好。”
陈谦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没有掺杂任何一丝杀气。
但落在李虎的耳朵里,却不一样。
“阁……阁下是何方神圣?”
李虎紧紧握着手中的短刃,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他强行咽下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阁下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我黑虎堂的所有暗哨,摸进我这卧房,这份手段,李某人佩服!但李某自问最近一直安分守己,并未得罪过哪路地头蛇。若是求财,这屋里的金银阁下尽可拿去!若是寻仇……”
李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某好歹也是心火境的武夫,背后也有大人物撑腰,阁下就算手段通天,真要鱼死网破,恐怕也并不好受!”
“鱼死网破?”
陈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他没有理会李虎的威胁,而是极其随意地将手中的茶碗扔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双手负后,一步、两步,不疾不徐地朝着李虎的床榻走去。
随着陈谦的靠近,没有释放任何气血,但李虎却感觉有一座看不见的无形大山,正缓缓朝着自己倾轧而下!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压迫感!
是上位捕食者对底层猎物的绝对俯视!
李虎想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死死地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握着刀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在对方那种目光注视下,仿佛变成了遇见猫的老鼠!
陈谦在距离床榻仅有一尺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俯下身子,那张清秀的面孔,就在李虎眼前。
两人目光交汇。
李虎在陈谦的那双浮现出来的重瞳之中,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凄厉哀嚎的怨魂,看到了一种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极致冷漠!
“李堂主,你这话说得,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陈谦直视着李虎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砸在李虎的心脏上:
“你既然知道这世上有地头蛇,那就应该知道,还有一些人专门打蛇七寸!”
陈谦抬起右手,从怀中摸出那块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阴煞之气的敛尸房腰牌,在李虎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敛尸房”这三个字一出,李虎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如果说江湖门派在普通人眼中是猛虎,那敛尸房就是一群游走在阴阳交界处的厉鬼!
那是一个专门处理天下最恐怖、最邪门事件的官方机器!
里面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自己竟然被敛尸房的差爷给盯上了?
“大……大人!”
李虎再也绷不住了,什么江湖大佬的面子,什么心火境武夫的尊严,在敛尸房这块招牌面前,目前是不够看的。
自己身后的大人物也不会因为他而去得罪敛尸房,毫无意义。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手里还拿着刀,直接“扑通”一声,从床上翻滚下来。
“大人明鉴啊!草民……草民虽然是个粗人,管着几个不懂事的兄弟收点保护费,但草民绝对没有干过那种伤天害理、勾结邪修的死罪啊!敛尸房的大人们怎么会找上草民?”
陈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捣蒜般磕头的李虎,眼神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没有勾结邪祟?”
陈谦冷笑一声,缓缓弯下腰,伸手捏住李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李堂主,我的活儿,是专门替朝廷给那些作乱的邪祟收尸的。”
陈谦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李虎,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可是,我刚才看了你半天。”
“我看你身上的这股子跋扈劲儿,看你纵容手下去欺压良善、去强抢民女的做派……”
陈谦的声音陡然一厉,犹如刀锋般刮过李虎的耳膜:
“我看你,也很像个邪祟啊!”
“你说,我今晚若是把你这黑虎堂上下满门屠尽,然后报个‘邪祟附体,已被就地正法’的案卷上去,天监司的人,会不会夸我办差得力?”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虎的魂都给吓飞了!
他太清楚敛尸房这帮疯子的行事作风了!
先斩后奏,杀良冒功这种事,只要处理得干净,对于这帮和死人打交道的爷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眼前这位陈大人说看他像邪祟,那他就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李虎吓得肝胆俱裂,疯狂地磕着头,脑门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很快就流了下来。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疯狂运转,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强抢民女?欺压良善?
突然,李虎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来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刀疤刘带着两个手下去槐树巷去说找什么水灵灵的丫头!
两者之间的联系瞬间在李虎脑海中连成了线!
时间对得上,难道说。
“误会!大人!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啊!”
李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满脸的鲜血,涕泪横流地哀嚎道:
“大人!肯定是刀疤刘那个不知死活的畜生!那三个王八蛋今晚喝了点黄汤,不知道天高地厚,瞎了他们的狗眼,竟然冲撞了大人您的清修!”
“大人您放心!那三个畜生草民绝不包庇!草民明天一早就把他们抓起来,直接打杀!”
李虎信誓旦旦地保证着,恨不得现在就把刀疤刘那三个蠢货千刀万剐。
惹谁不好,去惹敛尸房的活阎王!
“不必了。”
陈谦缓缓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极其厌恶地擦了擦刚才捏过李虎下巴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极度肮脏的污秽。
“我已经替你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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