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年(1283年),初秋。大都(北京)。
黄蓉立于喧嚣喧嚣的街头,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蒙元帝国的都城。
气象恢弘,格局严整,远非她记忆中的汴梁或临安可比。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鼎沸,蒙人贵族策马昂扬,趾高气扬;色目商人高声议价,口口音驳杂;而更多的汉人百姓,则多是神色谨慎,步履匆匆,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浓重膻气、异域香料的刺鼻浓烈,以及市井尘土飞扬的气息。
“这便是忽必烈的元庭?”
黄蓉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将这座新都的繁华表象与森严内里尽收眼底。
殷天行与她并肩而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目光扫过远处巍峨的宫阙与繁忙的工地,声音低沉而平稳:“正是,定鼎近二十年了,世祖(忽必烈)野心勃勃,欲建亘古未有之大帝国。
这些年,他重用刘秉忠、郭守敬等汉臣,营建宫室,开凿运河(通惠河正在兴修),颁行《授时历》。
此城格局,便是刘秉忠依依循汉家礼制与风水堪舆所定。”
他指向城中一座高耸的建筑,“瞧那司天台,郭守敬修订历法,其观测之精微,远超前朝。”
黄蓉静静听着,聪慧如她,瞬间便洞悉了这繁华表象下隐藏的统治意志与力量。
市集之上,货物堆积如山,除了中原的丝绸、瓷器,更有来自高丽、南洋、波斯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奇珍异宝。
“海贸鼎盛?”她问。
“嗯。”
殷天行颔首,“朝廷在泉州、广州、庆元等地设立市舶司,招徕蕃商,货通万国。
香料、宝石络绎不绝,朝廷获利巨万,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也也借此远销海外。”
他们行至一处由喇嘛主持的施粥棚前,排队的多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汉民。
黄蓉秀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佛寺势大至此?”
“蒙元崇佛,尤尊喇嘛教,帝师八思巴位极尊崇,佛寺广占田产,享有诸多特权。
朝廷以此笼络吐蕃,羁縻西域,亦图借此安抚汉地民心。”
殷天行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赋役繁重,治河、开漕、远征海外(如日本、爪哇哇),征发无度,早已耗竭民膏,此间繁华,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幻象罢了。”
他引着黄蓉步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在一间寻常茶馆落座。
邻桌几位汉人儒生正压低声音,愤懑难平:
“……四等人制!蒙贵色次,汉人(北)再贱,南人(南宋故地地)最卑!
同罪异罚罚,升迁无门,科举时废时行,形同虚设!
斯文扫地,华夷之防安在?”一人痛心疾首,几乎捶胸顿足足。
“噤声!”另一人紧张地四顾张望,“达达鲁花赤(掌印官,,蒙人担任)执掌实权,汉官不过佐贰,徒呼奈何?听闻江南清丈田亩,闹得鸡犬不宁,破家者不知凡几……”
黄蓉端着粗瓷茶杯,指尖传来微凉,殷天行方才所述的那些“好处”,瞬间被这茶馆角落里压抑着的绝望低语撕开了光鲜的外衣。
郭靖、那些殉国的将士、无数不屈的忠魂……他们以血肉之躯换来的,难道就是这等级森严、令人窒息的压迫?
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无力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房。
殷天行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沉重,却也只能低声道:“自古朝代更迭,黎民最苦,虽行汉法,难改歧途,各方压迫,根深蒂固。”
黄蓉闻她此言,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殷天行开口提议找一家客栈歇脚。黄蓉这才回过神来。
连日奔波,两人皆感疲惫,于是在茶楼附近寻觅一家客栈歇息。然而,当询问客房时,连问数家,掌柜皆言仅剩一间。掌柜审视殷天行,又端详他身后那戴面纱、风姿绰约的黄蓉,问道:“二位,可住否?”
殷天行回头看向黄蓉,见她面纱之上露出的眼眸中也带着一丝难为情。他略一沉吟,便自作主张应承下来:“住。”
待两人进了房间,来到床前,殷天行主动道:“黄伯母一路辛苦,你且安心歇息。我在这房梁上将就一晚便是,待明日有了空房再要一间。”说着便要寻地方。
黄蓉心中微动,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她默默将佩剑放在桌上,走到床边,背对着殷天行,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上来吧。一人一边。”
说完,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躺到了最里侧,面朝墙壁。
殷天行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暗道:这真是天助我也!他深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虽不能逾越,但能同处一室,已是莫大的进展。
他依言在床的外侧轻轻躺下,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
黑暗中,黄蓉听着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脸颊发烫。
多少年了,未曾未曾与男子如此同榻而眠……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纷飞。
其实自决定与他一同出谷时起,心中便已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与决断,只是这转变,终究需要时间。
数日过去,此前约定的“再要一间房”之事,殷天行只字未提。
黄蓉有心提醒,却又难以启齿,殷天行心中佯装不知,谁会傻到主动提及此事!
随着他们入住后,客栈附近悄然多出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行迹略显可疑。两人虽有所察觉,但自恃武功,并未过分在意。
直到一日,客栈异常安静,他们的房门被敲响。
殷天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故人”——霍都!
此时的霍都已是中年,身着华贵的锦袍,袍上赫然绣着四爪龙纹!
他身边簇拥着一群精悍的护卫,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已让他身形虚浮浮,面色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殷天行目光扫过霍都身上的“四脚蛇”龙袍,又瞥了一眼楼下那些眼生的“住客”,心中了然:消息传得倒是快。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毫不掩饰的讥诮:“啧啧啧,这是……当上王爷了?真是没想到,你这等卑鄙小人,竟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只是这身子骨,看着不太行啊?”
霍都听着这充满厌恶与打趣的话语,再看到殷天行眼中那熟悉的、令他心悸的冷光,心头怒火腾起。
然而想到此行的任务和对方深不可测的武功,他强压下怒意,将元帝的口谕转达给殷天行。
说完,便闭上双眼,等着殷天行的答复。
殷天行盯着霍都,断肠崖的惨烈景象瞬间浮现眼前,杀意几乎捺捺不住。
他真想一掌毙了这祸害!但念头一转,此处毕竟是忽必烈的都城,总要给那位元帝几分薄面。
况且,就这么一掌劈死他,似乎太便宜了些,他压下翻腾的杀心,对霍都冷冷道:“等着。”随即关上了房门。
房内,他与黄蓉简短商议了几句。为免节外生枝,他让黄蓉在脸上覆了一块轻纱,遮住面容,以防被霍都等人认出。
黄蓉依言戴好面纱,殷天行拿起桌上放着的雪饮刀,再次打开房门,走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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