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周景早就得到消息,亲自出城迎接。
这位周知府是正统七年进士,在扬州任职三年,官声尚可。
见到俞士悦的官轿,周景连忙下马躬身行礼:“下官扬州知府周景,恭迎俞巡抚。”
俞士悦掀开轿帘,微微颔首:“周知府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巡抚南京,路过扬州,叨扰了。”
周景赔笑道:“俞巡抚言重了,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俞巡抚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请。”
俞士悦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驿馆设在扬州城内最好的地段。
这里原来是盐商的别院,后来被官府征用。
院中亭台楼阁,假山池沼,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晚宴设在正厅,满满当当摆了三桌。
除了调查团的官员,扬州府的属官、当地士绅代表也来了不少。
周景举杯道:“俞巡抚远道而来,下官敬俞巡抚一杯。
祝俞巡抚此行顺利,早日还京。”
俞士悦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周知府客气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士绅凑到俞士悦身边:“俞巡抚,在下姓沈,是扬州盐商。
听说俞巡抚此行是去南京查火器案的?”
俞士悦看了他一眼:“沈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沈掌柜笑道:“俞巡抚见笑了。
在下在南京也有些生意,认识几个朋友。
俞巡抚若是在南京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在下那几个朋友在南京还算说得上话。”
俞士悦淡淡道:“多谢沈掌柜好意。
不过本官此行是为朝廷办事,不便私交。”
沈掌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了下去。
另一边刘敦正被几个扬州府的官员围着。
这些人一口一个“刘御史”,殷勤得不得了。
一个姓王的推官笑道:“刘御史,听说您前些日子弹劾了户部尚书?
下官佩服,佩服!
敢在金銮殿上直言进谏,这才是真御史!”
刘敦板着脸,淡淡道:“弹劾金尚书是职责所在。”
这算是他此生都难忘的一件事了。
不是因为他的大胆直言。
而是朱祁钰说的那番话:“什么是风闻奏事,什么是捕风捉影。”
王推官继续道:“刘御史谦虚了。
下官也是科道出身,知道风闻奏事的难处。
刘御史这一弹劾,那可是名动京城啊!”
刘敦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个官员凑过来:“刘御史,听说您祖籍是江西吉安府?
巧了,下官也是吉安人!
咱们可是同乡!”
刘敦看了他一眼:“你是吉安哪县的?”
那官员道:“庐陵县。”
刘敦点了点头:“本官是吉水县。”
那官员大喜:“吉水庐陵,一府之隔,那也是近得很!
刘御史,到了南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下官虽然在扬州任职,但在南京也有几个熟人。”
刘敦淡淡道:“多谢。”
那官员还要再说,刘敦已经起身借口更衣离席了。
走到廊下刘敦深深吸了口气。
这些人的嘴脸他看得太多了。
在京城他是都察院御史,没人搭理。
一到地方就成了“名动京城”的人物。
什么同乡,什么仰慕,不过是想攀附而已。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陈泰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敦之,这次去南京你要小心。
南京那些人不比京城。
他们在地方上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你一个御史,查案的时候别太较真。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刘敦摇了摇头。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做不到!
十二日调查团开始渡江。
船到江心,俞士悦站在船头望着对岸的南京城。
城墙巍峨,城楼高耸,隐隐能看见钟山的轮廓。
那就是南京,大明的留都。
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太宗皇帝迁都前的京师。
李贤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俞巡抚,那就是南京啊。”
俞士悦点了点头:“是啊,南京。”
李贤道:“下官第一次来南京,听说南京城比北京还大?”
俞士悦道:“北京城是太宗皇帝迁都后扩建的,规模不下于南京。
但南京有南京的好处,秦淮河,钟山,玄武湖,都是北京没有的。”
李贤望着远处的城池,眼中满是好奇。
俞士悦忽然道:“李侍郎,你知道这次去南京最难的是什么吗?”
李贤正色道:“请俞巡抚指教。”
俞士悦:“最难的不是查案,是分辨。
分辨哪些人是真有问题,哪些人是被人陷害。
分辨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
分辨哪些人可以相信,哪些人不能相信。”
李贤若有所思。
俞士悦继续道:“到了南京,多看,多听,少说。”
李贤躬身道:“下官谨记。”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正是徐承宗的长子徐俌。
徐承宗是中山王徐达的后裔,正统十三年世袭魏国公。
徐俌身后是一群穿红着绿的官员。
南京守备府参赞机务李实。
南京兵部尚书张纯。
南京户部侍郎张凤。
南京工部侍郎王永和。
应天府知府马谦……
还有南京镇守太监府的几个太监,以及一些品级稍低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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