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海在礁石后面蹲了两个时辰。
他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消失在月光里。
他看见船上装的是瓷器、丝绸、茶叶。
这些东西,他在县城的铺子里见过,贵得吓人,寻常百姓买不起。
他看见回来的船上卸的是香料、苏木、象牙。
这些东西,他只在书上读过,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问父亲:“他们为什么要晚上出海?白天不行吗?”
父亲没有回答。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答案。
白天不行,因为朝廷不让。
朝廷说,片板不许下海。
下海就是走私,走私就是犯法,犯法就要杀头。
可那些人不顾杀头,还是要出海。
为什么?
因为活不下去。
福建的地就那么多,种不出更多的粮食。
不让出海就得饿死。
饿死不如犯法,犯法还有一线生机。
他后来读书、科举、中进士。
一路走来,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道理。
可那个月港的夜晚,那些密密麻麻的船,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摸摸出海的人。
一直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现在,皇帝问他开海的事。
刚才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朱祁钰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期待。
他忽然想,或许皇帝真的想知道。
于是他开口了。
“陛下,臣是福建漳州人,自小在海边长大。
臣的家乡,地瘠民贫,种田养不活人,百姓便靠海为生。
那些船,不是想去走私,是不得不去走私。
他们要想活下去,就得犯法!”
陈海再次叩拜道:“臣斗胆谏言,与其让百姓走私,不如朝廷开海。
与其让利给奸商豪强,不如收税入国库。
设市舶司,抽分关税,一船货抽几分,入港登记,出港验凭。
宣德之后停航二十余年,停的是官船,但停不了私船。
这二十余年的钱被谁赚了?
被走私的人、被贪官污吏赚了。
朝廷除了日益严重的倭寇,什么都没有得到!”
说完这些,陈海俯首于地,身子微微发抖。
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陈循的脸色铁青,高谷眉头紧锁。
其他大臣也都是神色各异。
朱祁钰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让殿中的气氛陡然松弛了几分:“陈海。”
陈海依旧伏在地上:“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走私船,一年能赚多少?”
陈海:“陛下,臣无确切数字,不敢妄言。
但臣听闻,宋时市舶司岁入二百万贯。
如今走私之盛,十倍于宋时官船贸易。
若能开海抽分,一年百万两白银,应是可以预期的。”
百万两!
这三个字让不少人心中一颤。
户部一年所收白银也不过二三百万两。
朱祁钰点了点头:“若开海,倭寇怎么办?”
陈海道:“陛下,倭寇大抵分两类。
一部分是日本浪人,一部分是沿海百姓。
沿海百姓为何从倭?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开海让他们有活路,谁还去当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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