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盏灯,凌晨四点就亮了。
黄翠莲摊了十张面饼,又煮了一小锅鸡蛋。
足足十个,全塞进振兴的行李包里。
林来福把那只旧皮箱死死捆在车后座上。
小暖是全家起得最早的。
她光着脚踩在凉沁沁的泥地上,踮起脚尖拉开抽屉。
取出自己最喜欢的蓝布头绳,对着糊了半块玻璃的窗子照了照,才坐到小凳上梳头。
自己把衣服穿整齐,辫子梳得顺顺溜溜,怀里紧紧搂着那本画满涂鸦的小本子。
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院门。
“妹妹,你咋不打个盹儿?”
振文睡眼惺忪地揉着脸问。
“不困!”
小暖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暖暖要送大哥出门!”
振兴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是那件中山装,熨得一丝褶子没有。
他站在院当中,静静瞅了一圈这个老院子。
院子里那棵枣树正结着果子。
青的还没熟透,红的刚染上颜色。
那是他八岁那年,攥着小铲子,一锹一锹刨坑、埋籽、浇水,硬是种活的。
“振兴,该动身啦。”
林来福嗓子有点发紧。
“哎。”
振兴应了一声,抬脚往前迈步。
左邻右舍全来了。
村口乌泱泱一片人,队伍从林家门口一直排到土路拐弯处。
“振兴,到了京市可别忘了写信回来啊!”
刘婶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颤。
“争口气!咱村头一个考进首都的娃!”
张伯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飞出来,在晨光里一闪。
“钱不够花就开口,家里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杨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振兴一个一个点头应着,话到嘴边却卡住,只听见自己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弯腰把一直小跑跟着的小暖一把抱了起来。
“妹妹,大哥这就要走了。”
小暖两条小胳膊死死勾住他脖子,小脸使劲往他腮帮子上蹭。
振兴觉得脖子里慢慢洇开一片湿热。
“别哭啊。”
他声音哑哑的。
“大哥放假就往家赶,坐火车,快得很。”
“暖暖没哭!”
她仰起小脸,鼻子皱成一团,吸了吸。
“暖暖是乐的……大哥要去京市啦!”
说完她松开手,掏出那个翻得毛了边的小布包,哆嗦着打开,抽出图画本,翻到最新一页,踮起脚,塞进振兴手心里。
“给大哥路上看。”
振兴低头展开画纸。
纸上画着一个小伙子,肩扛铺盖卷,手提箱子,正站在村口。
他背后是枣树,一座矮墙围起的院子,还有好多好多挥着手的人影。
画纸最底下,歪七扭八写着几行字。
“送大哥。暖暖在家等大哥回来。”
振兴没说话,把画纸小心折好,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跳的地方。
用力抱了一下妹妹,转身跨上后座。
自行车吱呀一声响,载着他一路颠簸,顺着黄土道越骑越远。
小暖一直钉在村口,脚尖绷得直直的。
“妹妹,人走远喽,咱回去吧?”
振文轻声说,“嗯。”
小暖应得飞快。
可脚跟还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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