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只觉得耳旁耳鸣不断,整个世界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死寂,一半是喧嚣。
那些惨叫、哭喊,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而自己脑海中的心跳声,却如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太阳穴直跳。
“阿秀!阿秀!”
有人在喊他。
阿秀木然地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因为恐惧而扭曲,老汉死死抱着祖宗的牌位,另一只手拼命拽着他的衣袖,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只看得见父亲嘴唇翕动,却听不清一个字。
“跑!阿秀!跑!”
老汉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落下,整个世界骤然清晰起来——
惨叫、哭喊、刀兵碰撞、砖石碎裂……所有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耳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焦糊和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阿秀的胃里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又一刀落下。
这次倒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孩子从母亲怀里跌落,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只铁靴踩过,哭声戛然而止。
阿秀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要跑,拼命地想要跑——可往哪儿跑?
前方是紧闭的城门,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那里,水泄不通;后方是涌入的敌军,铁甲寒刀,一个接一个从城墙的缺口钻进来;左右是高墙和拥挤的人潮,推搡着、踩踏着、尖叫着,却无处可逃。
他们被困死在了这方寸之地,像待宰的羔羊。
阿秀只见着寒光一闪,木然抬头望去——
一名黑甲兵士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近前,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刀,冷眼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刀光落下。
朝着他的头顶,狠狠劈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见那刀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看见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见刀柄上缠着的、已经被血浸透的麻绳。他甚至能看清那兵士脸上被铁盔遮住一半的表情——漠然,麻木,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明明还没有考取功名,明明还没有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有那么多路没有走。
就这样……死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界总要针对苦命人?
他不懂。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砰!”
阿秀被猛然撞开,整个人向旁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回头望去,只见着父亲,那个佝偻着背、走路都有些蹒跚的老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一把将他撞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刀锋之下。
刀刃划过老汉的后背。
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如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老汉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衣裳。
老汉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依旧死死抱着那块祖宗的牌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牌位抛向阿秀,看向摔在地上的阿秀。
嘴唇翕动。
这一次,阿秀听清了。
“跑……”
只有一个字。
老汉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焦距,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双目彻底失去了色彩。
阿秀眼角流出两行泪,瞪大双眼,不敢相信早上还斥责他,“只知道看些杂书、将来怎么考功名”的父亲,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眼前。
“爹……?”
阿秀伸出手,想要爬向再没了生机的父亲。
然而那刽子手,却站在了二人中间。
黑甲兵士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阿秀,如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再次将刀身举过头顶,刀尖对准阿秀的胸膛,寒光在火光中闪烁。
这一次,阿秀没有害怕。
他不再发抖,不再退缩,不再闭眼。
只是用几近泣血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被铁盔遮住一半、面无表情的、麻木的脸。他要记住,记住这张脸,记住这把刀,记住这一切!
哪怕死,自己也要化作恶鬼,狠狠咬下他的血肉,咽下肚!
愤怒与悲伤化作莫名的勇气,阿秀踉跄着爬起身,环顾四周,随手捡起一块城墙破裂后炸开的砖头,握在手中,青筋暴起,朝着那黑甲兵士冲去!
“啊——!!!”
兵士轻蔑地看着向自己冲来的瘦弱书生,嘴角甚至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只是一抬脚——
阿秀被踹倒在地,手中的砖头飞了出去,刚想爬起身,一只铁靴就狠狠踩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阿秀脸上的怒色不减半分,依旧死死盯着那张脸,目光几乎要将那人生吞活剥。他要用眼睛记住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进地狱里!
化作恶鬼,也要复仇!
刀刃即将落下的一瞬——
“砰——!”
那兵士整个人猛地被巨大冲击震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断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滑落在地,动弹不得。
林云轩喘着粗气,收起踢出的腿,快步走到阿秀面前,向他伸出手。
“你没事吧?”
阿秀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靠在墙边动弹不得的兵士,又缓缓移向不远处那柄掉落在地的长刀。
他推开林云轩的手,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起身,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刀。
刀柄上还沾着父亲未干的血迹,阿秀握着刀,转身,走向那兵士。
兵士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起身,却因为那一脚伤得太重,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挪动,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阿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刀尖捅入腹部。
拔出。再捅入。再拔出。再捅入。
鲜血喷涌,溅在阿秀的脸上、身上、手上。那兵士的身躯不断抽搐、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抓着地面,指甲断裂,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
“去死!去死!去死!”
阿秀怒吼着,一刀又一刀,双眼赤红,泪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只是机械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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