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宴席渐入佳境。大堂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那些关于“天择神子”的议论暂时被压了下去,毕竟观山夫子的寿宴,终究是喜庆的场合。
然而地缺已经坐不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那张易容后圆润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困倦。他扯了扯白叔的衣袖,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撒娇:“阿爷,我困了。什么时候回去啊?”
白叔低头看他,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爱与无奈。他放下酒杯,将“小孙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走了,这就走。”
他抬起头看向郑观山。郑观山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宾客说话,察觉到白叔的目光,连忙放下酒杯,关切地望过来:“白老哥,怎么了?”
白叔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时间不早了,孩子困了,闹着要回去。老头子我也得走了。”
郑观山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白叔的衣袖,那力道比方才按着他坐主位时还要紧几分。“白老哥!”他的声音有些急,“今夜不如就在我这里歇下!客房都是现成的,我让人立刻去收拾。你我四十年未见,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泛红。四十年,他等了四十年,才等到这个人主动来见他。如今才坐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走了?他怎么能放?他如何舍得放?
白叔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平静。他轻轻拍了拍郑观山的手,那触感让郑观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时他病倒在荒山野岭,意识模糊中,也是这只手,稳稳地托着他,把他从鬼门关背了回来。
“观山,”白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不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些年我一直帮主家看宅子。主家长年不在,三五年都见不到一面。但我不能失职。白天在乡下伺候我的苹果树,晚上还是要回去给主家看宅子的。”
郑观山愣住了。他这才想起,白老哥方才说那些苹果是“自家种的”,可那不是他自己的家。原来他是在替别人看宅子?
“白老哥,这太辛苦了。”郑观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年纪也大了,还要替人看宅子……不如我去找你主家说说,让你安享晚年……”
白叔轻轻打断了他。“观山。我同你一样。”
郑观山一怔。
“都欠着别人人情呢。”白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仿佛有光,“给主家看宅子,我心甘情愿的。”
郑观山沉默了。他懂了。白老哥说的“主家”不是什么普通的富户,而是恩人——是和他当年被白老哥救下一样,需要他用余生去报答的恩情。他想起方才白叔说那些苹果时的神情,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珍惜。那不是对“自己种的东西”的珍惜,而是对“恩人所托之物”的珍惜。
郑观山缓缓松开了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中的急切已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理解,是尊重,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懂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白老哥,我懂了。”
白叔点点头,抱着地缺站起身。郑观山连忙跟着站起来,又追问:“那白老哥,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白叔回过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容。“我主家就在江南。待会儿我给你留个地址,你有空了,可以来找我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就在这时,怀里那个“困得不行”的小孙子忽然探出脑袋,插了一嘴:“还可以来我家吃苹果!”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白叔低头看了他一眼,假装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郑观山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好好好,”他连连点头,“吃苹果,一定去吃苹果。”
白叔留了地址,在郑观山和数名弟子的陪同下,慢慢向书院门外走去。夜风微凉,月光如水。
走到门口时,郑观山忽然又唤了一声:“白老哥。”
白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郑观山站在门内,灯火映照着他的身影,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望着白叔,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保重。”
白叔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抱着地缺,转身,走入月色之中。
身后,观山书院灯火通明。身前,是一条洒满月光的、蜿蜒向前的山路。
地缺趴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白,你演得真好。”
白叔没理他。
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今夜之后,那八个字,将从观山书院传遍天下。
老白踏着月色回到私宅时,宅子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走时更加古怪。
他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像一截被五花大绑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杵在陆忆昔的房门前。他身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指尖包得像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兵。但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只要他盯得够久,门就会自己打开,里面的人就会走出来,冲他眨眨眼,喊一声“小卓哥哥”。
老白站在院门口,看了他足足十个呼吸。
卓烨岚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房门上移开半分,仿佛老白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老白叹了口气,走到廊下,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栏杆上。食盒里是郑观山硬塞给他的寿桃和点心,一路上地缺偷吃了大半,剩下这些本打算带回来给大家尝尝。现在看来,这位是没胃口了。
“醒了?”老白问。
卓烨岚没说话。
“醒了就好。”老白自顾自地点头,“能站能走,说明骨头没断。年轻人恢复快,过几天就好了。”
卓烨岚还是没说话。
老白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正要去灶房给自己倒碗水喝,就看见季泽安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朝这边走来。季泽安看到老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卓烨岚面前,把药碗递过去。
“把药喝了。”季泽安说。
卓烨岚没有接。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碗药一眼,只是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季泽安举着药碗,举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卓烨岚不接,他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两个人像两尊雕塑,在廊下对峙。
“你这样子,嫣儿醒了也会心疼。”季泽安终于开口。
卓烨岚的睫毛颤了颤。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有了反应。
“她不会醒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醒不过来。”
“谁说的?”季泽安眉头一皱。
卓烨岚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包得像粽子的右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曾经为她梳头、曾经在暗河中拼命想要抓住岩石——可是他没有抓住。他松开了手。他选择了自我放逐。
季泽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老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慢慢走过去,在卓烨岚身边站定,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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