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书房的木门被推开,一名面容温雅的男子步入堂中,至案前定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孙权指了指侧旁的坐席,“子瑜,这么晚前来军府,想必是有要事见教?”
诸葛瑾并未落座,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只答道,“见教万不敢当。瑾此来,是想为主公分忧。”
孙权心头微动,端起案上的茶盏,“子瑜又怎知,我心中有何忧虑?”
“张津大破刘琦,已下江陵。”
诸葛瑾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孙权,“如今除却偏僻贫瘠的荆南四郡,荆州膏腴之地,已大半落入张津之手。”
“卧榻之侧,猛虎酣睡。想来主公近日,正为此事食不甘味。”
孙权拨弄茶盖的手指停住了。
诸葛瑾素来以敦厚谨慎著称,今日这番话却直击要害,全无半点平日里的迂回。
孙权索性放下茶盏,坦然道,“子瑜既知我心事,我也不必隐瞒。”
“张津夺了江陵,全据长江上游,早晚必会顺江而下,祸患我江东。”
“如今丹阳、会稽的山越之乱已渐平息,我正欲整顿兵马,再度起兵西征江夏。”
“你且说说,这西征之事,有何不妥?”
诸葛瑾微微颔首,“西取荆州,全据大江,此乃我江东定霸之大策。”
“主公对张津用兵,乃是势在必行。只是瑾以为,主公在尽起大军西征之前,不妨先做一件事。”
孙权身子前倾,奇道,“何事?”
诸葛瑾不紧不慢,正色道,“瑾以为,主公当立刻向朝廷上表,保奏刘琦为荆州牧。”
“同时,以吴侯之名向张津致书,严令其停止对荆南用兵,命他与刘琦以长江为界,平分荆州,罢兵休战。”
“砰!”
听见这话,孙权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荒唐!”
他双目圆睁,怒极反笑,“我江东孙氏与荆州刘氏,乃是不共戴天的世仇!”
“当年先考命丧岘山,此仇此恨,倾尽长江之水亦不能洗刷!”
“我恨不能亲手砍下刘表父子的首级,以祭奠先考在天之灵!”
“如今你竟要我去表奏刘琦为荆州牧?还要我出面,去保那刘家逆子的狗命?”
这等以德报怨的窝囊事,莫说是他孙权,便是整个江东文武也绝咽不下这口恶气。
面对孙权的雷霆之怒,诸葛瑾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主公息怒。世仇固然不共戴天,但天下大势,利字当头。”
“刘琦若存,张津便始终要分心提防荆南,如芒在背。”
“借此时机,主公率江东水军西攻江夏,张津势必无法全力东顾,定有大批兵马被刘琦牵制在江陵以南。”
“主公便可趁其首尾不能相顾,从容破局,豪取江夏!”
听闻此言,孙权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荆南与江夏的位置,怒火褪去后,江东之主那冷酷的政治嗅觉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一条毒辣的妙计。
敌人的敌人,就是一块绝佳的挡箭牌。
孙权坐回椅中,指腹摩挲着下巴,“子瑜言之在理。只是……张津那厮刚逢大胜,锐气正盛。我一纸书信让他停战,他岂会乖乖听命?”
诸葛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竟透出几分与他憨厚外表极不相符的狡黠。
“张津若是不肯听,那便再好不过了。”
诸葛瑾大袖一挥,“他若拒不奉诏,主公更可名正言顺地打着援救刘琦的旗号,挥师西进。”
“张津以武力强取荆州,杀戮甚重,这荆襄九郡之内,心怀故主、不服其铁腕的豪杰世家必定大有人在。”
“主公义旗一举,荆州内部定会群起响应,张津后院必生大乱。”
“如此,主公依然可从中榨取最大的利益。而主公所付出的……”
诸葛瑾深深一揖,“不过是区区一道上表,一纸书信而已。”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孙权靠在椅背上,目光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中司马。
空手套白狼。
几番推演下来,孙权越想越是兴奋。
这等计策,怎么看都不像眼前这位素有长者之风的诸葛子瑜能想得出来的。
但孙权顾不得深究这背后的弯绕,毕竟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孙权霍然起身,“子瑜之计,大妙!就这么办!”
诸葛瑾再次躬身,脸上尽是谦逊之色,“主公英明决断,洞察万里。此策若成,皆乃主公运筹帷幄之功。”
那副神情,仿佛这般算计完完全全就是孙权自己想出来的,跟他诸葛瑾没有半文钱关系。
……
从吴侯军府退出来时,夜色已深。
诸葛瑾登上马车,放下车帘的瞬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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