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还有麾下这七千名视死如归的荆州水卒,以及这三道冰冷的连锁铁网,构成了江面上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吴人想要夺取制水权,就必须拿人命来填,先砸碎甘宁的这道铁壁。
城头上,张津看着那遮天蔽日、声势极度壮观的江东五万水军。
那些庞大的楼船、严整的阵型,无一不在彰显着孙氏三代在水上积攒下来的霸权。
张津心底暗自发沉。
东吴水军,确实有傲视天下的资本。
自己将来若要真正击灭孙权、全据江南,单靠这种铁索拦江的奇谋诡计,终究只是偏门,非长久之计。
必须得真金白银地砸出一支足以与之匹敌的强大水师才行。
但那都是后话,眼下并没有过多心思去想太远,必须先打赢这场生死战,才有资格去考虑其他方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吴人的舰队逆流而上,庞大的船影越来越清晰。
柴桑城距江岸不过里许之遥,凭借着高耸的城墙,张津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敌军前锋战舰的阵型变幻。
江心枢纽战舰上,甘宁看着已然逼近的敌军先锋,大手猛地一挥。
“时机已到!把那老东西,给老子挂出去!”
几名身材魁梧的虎熊之士立刻冲入底舱。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极度愤怒的嘶哑咒骂声,双手被死死反绑的江东老将韩当被生生拖了出来。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名震江东的三朝元老,被硬生生吊起,高高悬挂在了荆州主旗舰的最前首,迎着东吴大军的兵锋。
一招阴损到了极点的毒计,完完全全的反派作风。
张津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底牌了,干脆把事情做绝。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张津不在乎背上什么阴险歹毒的骂名。
他就是要把这道极其恶心的选择题,硬生生塞进孙权的手里。
吴军若要破这铁索阵,根本无法直接撞击,唯一的手段,就是先以强弓硬弩在远处开路,压制铁网后方的守军,掩护士卒靠近去斩断铁链。
只要东吴执意强攻,弓弩一响,这漫天箭雨的第一波受害者,就是挂在船头最显眼位置的韩当。
这位三代老臣,必会被他自己人射成刺猬!
孙权若不顾老将死活执意下令强攻,势必会对吴人的士气造成极其毁灭性的打击。谁还敢为这等冷血的主君卖命?
孙权若顾忌韩当性命,不敢轻举妄动,那便正是张津最想看到的结果。
张津双手撑着女墙,目光幽冷。这正好用来验证一下,自己和那位江东之主,到底谁的心肠更狠。
大江水面。
东吴主力舰队的前方,数十艘承担侦察任务的小型巡逻船正游弋开路。
江风吹散了水雾。
巡逻船上的斥候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荆州旗舰阵型中那极其诡异的一幕。
视线拉近。当他们发现敌军战舰的前首,竟然晃晃悠悠地悬吊着一个人时,疑云顿生。
韩当乃是江东军中的老资历,认识他的士卒不计其数。
当这些斥候们终于看清了那被悬挂之人的面容,竟然是自家失踪的韩老将军时。
惊恐之声瞬间在江面上炸开。
斥候们大惊失色,犹如白日见鬼。
巡逻船调转船头划向主船阵,将这情报十万火急地报往了孙权所在的旗舰。
东吴中军,楼船之上。
孙权立于船头,眼眸中,闪烁着极其浓烈的愤慨与杀意。
距离已然足够。
孙权手握剑柄,长剑缓缓拔出剑鞘,正准备下令全军进攻。
“主公——!”
阚泽直奔上顶层甲板,惊叫声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出口的军令。
“张津狗贼!把韩老将军……挂在了敌军旗舰的船首!我军若然放箭进攻,韩老将军首当其冲,命当休矣啊!”
孙权身形剧震。
那柄刚刚拔出一半的宝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孙权几大步冲到船楼的最前端,凝目向着荆州主阵细细望去。
遥远的江面上,敌军那艘最庞大的中央战舰之前,隐隐约约,确确实实悬挂着一道随风摇晃的人影。
“张津狗贼……”
孙权咬碎了牙,额角青筋暴突。
“竟然出此等绝户毒计!想要拿义公老将军做他的挡箭牌!可恶……实在可恶至极!”
孙权恨得暗咬切齿。
大江之上,风浪翻涌。
旗舰顶层甲板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几乎窒息。
陈武、董袭等一众江东悍将分立左右,个个面沉如水,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恨意,却无一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踏出半步,更无一人敢吭半个字。
韩当是谁?
那是追随孙坚起兵、历经三代的功臣,在江东军中威望极重。
今日谁要是敢在这甲板上进言一句继续进攻,就算最后真的夺回了柴桑,战后清算起来,那这锅也势必会全扣在这个进言者的头上。
江东那些骄兵悍将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这人活活淹死。
可若是有人敢劝说就此退兵……那柴桑城便彻底成了张津的囊中之物。
这丢失西线门户的黑锅,同样没人背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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