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张津和徐庶所料想的那样,面对这等天赐良机,黄祖根本按捺不住。
张津刚刚将魏延营撤走,当天夜里,黄祖就迫不及待地再次派出了心腹使者。
使者在张津的中军大帐内,激动地声称。
“诸将深为右将军撤军的大度所感动,疑虑尽消。”
“将军已定下决断,愿在两天之后,率全师开营,归降右将军!”
魏延的大营拔起,临湘城西门与湘水黄祖大营之间,便硬生生空出了一大片缓冲地带。
张津军原本密不透风的游动巡骑,在这片区域出现了断层。
夜风如刀,一骑快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黄祖水营的辕门滑出。
马背上的人影,正是黄射。
黄射凭借着对这片地形的烂熟于心,硬生生从张津军巡防的空隙中穿插而过,一路狂奔,直抵临湘西门之下。
城头之上,火把瞬间聚集,数十张劲弩齐刷刷地探出女墙,锁定了城下的孤骑。
“我乃江夏太守黄祖之子,黄射!”
黄射双手拢在嘴边,仰起头,拼尽全身力气对着城头放声嘶吼。
“特奉家父之命,冒死突围,前来面见主公!速速开城!放我入内!”
城头守军一片哗然。
黄射之名,荆楚谁人不知。
守城校尉听得这等身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绝对不敢擅作主张,立刻派人飞马报往城中军府。
半柱香后,吊桥缓缓降下,城门仅仅错开了一道勉强容纳单骑通过的缝隙。
黄射连人带马方才冲进瓮城,两侧阴影中猛地扑出十余名士卒。
几杆长矛交错一别,硬生生将黄射从马背上挑翻。
还未等他挣扎,麻绳瞬间套上了他的手脚,几下便将这位黄家大公子绑成了一个粽子。
两名粗壮的甲士一左一右,架着黄射直奔军府大堂。
军府大堂内,灯火煌煌。
黄射挣扎着抬起头,入眼处,是高坐在大堂主位上的刘琦。
刘琦心中亦是惊诧。
这黄射分明在一年多前的夏口之战中便被张津生擒,怎么可能活生生地出现在这被重兵围困的临湘城中?
比惊诧更多的是怒意。
若不是他老子黄祖公然抗命、死守不出,临湘城怎会被张津的两万大军合围,陷入这等插翅难飞的死局。
刘琦豁然起身,一把扫落了案上的竹简。
“你为张津所俘,不能死节以全名节!你父黄祖,又拥兵自重,公然违抗我这州牧的军令!”
“你黄家父子,皆是乱臣贼子、不忠不义之辈!今日,你还有何脸面敢来见我!”
刘琦猛地转身,大袖一挥,“来人!把这厮拖出去,即刻斩首悬门!”
左右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倒拖起黄射的绑绳。
黄射双脚死死蹬住地面,颈部青筋暴起,“末将此番冒死前来见主公,正是因我父子想将功补过,为主公击破张津!”
“主公若是此刻杀了末将,只怕这反败为胜的大势,便彻底去矣!”
“慢!”
刘琦猛地抬起手,暴喝一声。
汹涌的甲士瞬间定住脚步,将黄射重新按回原地。
黄射紧绷的后背微微一松,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愈加的从容不迫。
刘琦几步跨到黄射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方才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射直起上身,迎着刘琦的目光,随即将张津如何威逼利诱放归自己、意图劝降江夏水军,以及其父黄祖如何忠贞不二、怒斥张津,最终决定将计就计的整个谋划,原原本本地全盘托出。
大堂内落针可闻,刘琦的原本凌厉的双眼瞬间变得温和,怒气已然全消。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刘琦猛地转头,冲着左右亲兵怒斥,“还不快给黄将军松绑!”
甲士们手忙脚乱地解开麻绳。
刘琦亲自上前,双手搀扶起黄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礼敬有加。
“不想黄老将军对我刘氏如此忠诚!当真是让本府感动莫名。”
刘琦拉着黄射的手臂,“黄将军,你方才说可击破张津。莫非黄老将军,已有破敌的奇策?”
黄射躬身拱手,“不瞒主公。家父已用诈降之计,成功骗得张津深信不疑。”
“张津为了彰显诚意,今日已将扼守水陆通道的魏延大营全数撤走。”
黄射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今日冒死潜入城中,正是想与主公定下约定。”
“明晚子时,家父将在水营举火为号。”
“水军尽出,自西向东猛攻。主公只需亲率城中精锐出城,由东向西突袭。我们两路夹击,一举击穿张郃那一营兵马!”
“只要张郃营一破,敌军西北防线必将全线崩溃,士气大挫.。我军便可扭转这满盘劣势,趁势将张津逐出长沙地界!”
刘琦的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但他毕竟不是三岁孩童,仅仅片刻的亢奋之后,他的双眉再次紧紧蹙起,情绪迅速沉重下来。
现实的筹码太少了。
如今这临湘城中,能够拿得出手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之众。
这三千人,是刘琦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后一点本钱。
他必须死死地捏在自己手里,任凭是谁,他都不敢轻易交托。
倘若真的依黄射所言,出城去打什么两面夹击。
这三千人马,非得他刘琦亲自率领出城不可。
可是,一旦踏出那扇坚固的城门……
刘琦看了一眼面前的黄射,后脊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黄射刚才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呢?
万一黄祖根本没有什么“将计就计”,而是早就跟张津穿了一条裤子、明面上假装忠诚,暗地里却彻彻底底地归顺了呢?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张津和黄祖联手设下的一个诱局,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刘琦从这护城河后骗出去。
那他自己率军出击,岂不是自投罗网?命将休矣!
刘琦手足无措,满堂寂静,迟迟下达不了决断。
一直静静站在大堂一侧的蒯越,将刘琦的表情尽收眼底。
蒯越缓步走入堂中,抚须打破了僵局,“此事事关重大,关乎长沙存亡,确非一时一刻可以决断。”
“黄将军一路九死一生潜入城中,必定已是精疲力竭。不妨先去偏厢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且容主公权衡片刻,再做定夺。”
这是要借机支走黄射,刘琦瞬间会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异度所言极是!来人,速带黄将军下去休息,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黄射深知此刻急不得,顺从地拱手行礼,跟着亲兵退出了大堂。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堂外。
蒯越转过身,直面刘琦,目光灼灼,斩钉截铁,“主公。越以为,黄祖此计,绝对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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