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完首,白衍站起来,重新拿起那封信函,拆开封泥,展开信纸。不是给母的,是给所有人的。“九域九域主联名致花林诸位:父以一人之力挡墟于界外,九域得以存续三百万年。今墟虽灭,余烬未消。经九域联合会商,决议如下——”
他顿了顿。
“其一,九域开放边界,花林任何人持父所留信物可自由通行九域全境。其二,混沌海以东三千里划为花林永久辖域,九域不设防、不驻军、不干涉。其三,九域愿与花林建立盟约,若外敌再临,九域全军听候花林调遣。”
石桌边静了一瞬。九域欠父的是一条命,现在还的是三样东西——自由,土地,和兵权。
母端起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红豆粥,喝了一口。“第一条,收了。第二条,收了。第三条——全军听候调遣这一句,换一下。不用听候调遣。真有外敌来,不用等我们调。你们自己会来的。”
白衍看着母,慢慢点了点头。“改。”
青霄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双手递上。“这是九域花原上采集的四种花种——青穹、赤焰、月华、星屑。花原上的花与花林的金花本出同源,是父当年在混沌海初开时一并种下的。今日送还一些,望花开两处,各自安好。”
小桑上前接过玉盒。盒面温润,她打开看了一眼——四种种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四个小格里,每一种都泛着微光。她合上盖子,转向叔父。叔父接过玉盒,在花地西边找了块空地蹲下来,开始翻土。
赤阙解下背上那柄无鞘重剑,双手平举。“赤霄铁一块,九域最好的铸兵料。父当年用的匕首就是这种铁打的。”烈和炙对视一眼,两人一起上前接过来——剑太重,一个人拿不稳。
白衍将那只玉匣重新捧起,走到小桑和戮面前。“匣中是一根弓弦。九域第一代域主留下的,取混沌海银须鲸的脊筋所制。晨、渡、寒锋三弓都可以用这根弦,但只能用一次。用的时候三弓合一,三人同拉,弦绷到极限时松手,能射穿一切屏障。”
他顿了顿。“父当年说,这一箭不要轻易用。不是怕浪费,是怕射的人扛不住反噬。”
戮接过玉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根弓弦,银白色的,细如发丝,但在光下能看到弦内有九股极细的光丝在缓缓流转。他合上盖子,交给回。回双手捧过,小心地放进怀里。
午时。石桌上摆满了菜。蘅把煨了一上午的鱼汤端上来,酱牛肉切了满满三大盘。叔父的三锅红豆粥一字排开,热气腾腾。青霄喝第一口粥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赤阙喝了三碗。白衍喝了一口,放下碗,从袖子里取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叔父。“九域的红豆,和这边的品种不一样,粒小,但更糯。给叔父试种。”
叔父接过袋子,打开闻了闻,点头。
饭后,青霄三人随母走到花地中央石碑前。白衍看着道种花心里那个盘坐的金色人影,看了很久。
“这是父?”
“他的道种本心。”母说,“不是全部,但比任何残片都完整。”
白衍点了点头。他对着那朵花深深一揖,青霄和赤阙也跟着行礼。道种花的光芒微微一闪,花心里那个金色人形抬起了一只手。所有人都愣住了。人形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向花地西边——叔父刚翻好的那块新地。叔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种子袋,又看了看那块地。
“……好。下午种。”
小桑站在练箭场边,手里握着晨弓。她今天没练箭,但弓不离手。戮站在她身边,背上三张弓整整齐齐。回背着他的旧弓靠在青石上,念和念念蹲在他脚边,正在给一颗新石子画花纹。
“九域的人来了。”小桑说。
“嗯。”
“他们欠父亲的债还了。”
“嗯。”
小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金镯。镯子的颜色还是淡金色的,在午后阳光下缓缓流动。“父留的话,现在还剩多少没应验的?”
戮想了想。“混沌海外,客来访——应了。九域信物——应了。三弓齐——还没。”
“还有呢?”
“心里有花,走到哪里都有光。”戮低头看着她,“这个不用应验。本来就在。”
小桑偏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她把晨弓往背上一挎,拉起他的手。“走,帮叔父种地去。”
花地西边,叔父已经把四种花种分好了。青穹是青蓝色,赤焰是深红色,月华是月白色,星屑是银色的。四种种子混在粗陶碗里,像一碗碎星星。他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坑,一个坑放一粒,盖上土,用瓢浇透水。母在旁边帮他,两人蹲在花地边上,背影在金色花海里显得很小。
石碑上,那只金色蝴蝶又停在了那半片焦黑花瓣旁边。道种花的光芒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摇曳,花心里的金色人形保持着抬手指向花地西边的姿势。
下午的阳光洒在花地上,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洒在石碑上那两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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