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是跃进号船员的大合影,她一眼就看到了抱着俩孩子、站在人群里的沈泊岸,还有周围那些跃进号的船员。
“这张好,人都照得精神。”
第二张就是他们一家四口。
“这张也好,”杨映雪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看到第三张全家福时,杨映雪手指拂过,“就是可惜当时爹跟大哥二哥没在,要不然咱们一家都全了。”
“没事儿,等以后咱们都上县里,再一起照。”沈泊岸笑了笑。
杨映雪点点头,觉得这个盼头真好。
“泊岸,我先去给装起来,等爹娘他们回来了,再给他们看。”
“好,”沈泊岸应了声,随即想起进院没看到水泥之类的料子,问道:“爹娘他们上县里拉料还没回来吗?”
“晌午就回了,料都堆在二哥那院儿了,说是离得近,家里也有大嫂二嫂帮忙照看一眼。
娘说盖房是大事,得找个人看个好日子才能动土,今儿下午特地去找的王瞎子,又翻了翻黄历,定在后天。”
沈泊岸点点头,老娘操持这些事最讲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图个心安。
“对了,”杨映雪已经将照片放好,又走了回来,“爹那边也托人联系好了,是咱村的一个瓦工头,带着七八个人,说是专给人起屋盖房的,后天一早他们就过来。”
“成,等后天我跟杨叔请个假,自家盖房,我不在家也不是回事。”沈泊岸靠在灶间门槛上,忽然想起什么,“映雪,咱马上也要有自个儿的房子了。”
杨映雪没接话,侧耳听着。
“到时候,”沈泊岸凑过来,坏笑着小声说:“一定得让永涛那小子给咱打一张结实点的床…”
杨映雪脸颊腾地红了,轻啐一声:“你一天天都瞎想什么?打一张五斗橱才是要紧!好多东西都没地儿放了…”
“五斗橱要打,床也要打嘛,”沈泊岸笑着接话,“床不比橱子要紧?”
杨映雪不理他了,只把锅铲敲得咣咣响。
没多会儿,院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泊岸正在灶间门口给媳妇递柴火,耳朵忽然支棱了下。
这脚步声听着不对,步子挺沉,喘得也急,中间还夹着鞋底板蹭门槛的动静,像是背着啥沉东西。
他扭头往院门口看去,正好见着老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鱼筐,肩膀歪着,一手扶着筐沿,一手撑着门框,正慢慢往院子里挪。
他赶紧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扔,三两步迎上去:“爹!这咋还背回来个鱼筐?”
一边说,一边伸手帮老爹把鱼筐卸下来。
入手一沉,好家伙,少说得有五六十斤。
把筐放下来,他顺手就掀开了盖在上头的湿布,筐里竟然全是巴浪鱼。
这下他更纳闷了,转头问:“爹,您那张地笼这么厉害?还能上来这么多巴浪鱼呢?”
沈父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接过杨映雪从灶间端出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这才摆摆手:“啥地笼,这是你二哥船上分的鱼!”
“啊?”沈泊岸愣了。
沈父抹了抹嘴,把碗搁在旁边的木墩子上:“你二哥他们刚回来,没捞着啥值钱货,统共不到五百斤,八成以上都是巴浪。
站上说今儿你们跃进号先回来,他们已经收了一千七百多斤巴浪,库房都堆满了,后边的船,人家就不收啦!说啥…
哦,说要么拉县里自个儿卖,要么就分出去,反正他们那儿不收。”
说到这,他叹口气:“你二哥他们没法子,卖又卖不掉,扔又舍不得,老刘就做主给各家分一分。
就这些还是少一半嘞,你二哥家里吃不完,让我赶紧给背点来。”
沈泊岸在一旁听得直咋舌:“好家伙,这是一下子把指标拉爆了?怎么其他船上也全是巴浪啊……”
沈父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老四,你前阵子不是在县里卖过鱼吗?这一筐子巴浪,能不能挑县里卖了?价低点也成,总比烂在家里强啊。”
沈泊岸想了想之前卖的那些鱼,摇摇头:“爹,恐怕卖不出去。我去的黑市,鲅鱼、黄鱼,哪怕是黄姑子都不愁卖,就是巴浪这种杂鱼,每回都剩。
这玩意儿便宜,城里人也嫌弃刺多,没人爱买。”
沈父听了,好半天才叹口气:“唉,这跑海啊……越来越不好干咯。”
“爹,那我二哥这趟…工钱?”
“没给,全拿这些巴浪抵了…”
沈泊岸又是一阵咋舌,这要是跃进号晚回来点的话…
那一千多斤鱼要是都没卖掉,岂不是全砸在手里了?要是分给一个村的人,一家最少得分两大筐子!
见老爹还有些唉声叹气的模样,沈泊岸赶忙上前安抚道:“爹,这已经不错了,你这两天请假没在船上,要不然咱家还得多两筐子巴浪……”
沈父似乎都被那场面给气笑了,扬手要打:“你这臭小子,就不能盼点儿好的?”
沈泊岸看老爹的愁容舒展了些,笑了笑,“反正处理不掉,趁着这两天日头好,不如都晒成鱼干吧。
咱家不是马上要盖房吗?后天就动土,瓦匠带七八个人来干活,晌午总得管顿饭。
菜哪样不要钱?这鱼干耐放,炒辣椒、炖萝卜都行,多少能顶一阵子。”
沈父点点头,“这倒是条路。成,晚上没事,等你娘回来都给做成鱼干。”
杨映雪在一旁接话:“那我去供销社多买点盐。”
“我去吧,映雪,正好这么多巴浪,晚上也做几条吃。”沈泊岸接过话头,从筐里拎出三四条品相还不错的递了过去。
他顺手从门后摸出个布兜,又拿上零钱,抬脚出了院门。
刚拐过巷口,沈泊岸远远一瞅,愣了下神。
只见平时这个点儿冷冷清清的供销社,今儿竟然排起了队,十来号人站在那儿,手里都拎着袋子。
他走过去,排在最后头,往屋里瞅了瞅。
柜台后老张正一勺一勺往柜台上的袋子里装盐,脸拉得老长,打盐的大漏斗都磕得咣咣响。
而排在最前头的是老郑家的,嘴里不住地叹气:“没治了,一船巴浪,卖又卖不掉,吃又吃不完,还得搭钱买盐腌上。”
旁边有人接话:“你就知足吧,团结号那边一家分了两筐子!老张他家人口少,我看他愁的眉毛都拧一块儿了。”
“怨谁?怨跃进号呗,人家一船干上来一千七百多斤,水产站库房撑爆了,后头的船可不就不收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跃进号也是凭本事捞的…”
“明儿要是再捞一千多斤便宜的,咱还得接着分鱼!”
几个人都苦笑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正听着,后头有人走了过来,在沈泊岸边上站定。
“四哥?”
沈泊岸扭头一看,是杨叔家的儿子杨卫国,手里也拎着个灰布口袋。
这杨卫国看起来很壮实,胳膊都有他大腿粗,岁数好像跟他差不多大。
前世俩人一个是家里的顶梁柱,一个是家里的拖油瓶,所以也没啥交集。
“卫国,你这是也要买盐?”
“可不,”杨卫国叹口气,“我们船上也分了两筐,我娘说不能眼看着坏,让赶紧买盐抹上。”
说着,他把口袋往肩上一搭,“四哥,我爹这几天可是老念叨你。”
沈泊岸扯了扯嘴角:“念叨啥?说我不务正业?”
“哪能啊,”杨卫国摇头,“就是说你厉害,眼力愣是没得说……我就寻思着,四哥,你明儿再显一回神威,赶紧捞多点好的,也给我们这些不在跃进号上的留口汤…”
沈泊岸苦笑着摇摇头,“借你吉言吧。”
前头队伍慢慢往前蹭,轮到沈泊岸时,他打了两斤粗盐,跟杨卫国招呼一声:“我先回了啊。”
“哎,四哥慢走。”
他一边往家走,刚才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不禁开始琢磨起来。
没人知道海里还有多少巴浪,兴许明儿一网下去,又是一千多斤杂鱼。
水产站那头,吴站长看在观赏鱼的面子上,给顶格价收了,明儿呢?后儿呢?
要是库房腾不出地方来,总不能回回指望人家拿面子顶着。
到时候,跃进号也得分鱼。
真要一家扛个百十来斤回去,别说院里不够大,就算够大,恐怕老娘跟映雪这几天也得杀鱼杀到手软。
实在不行……
他忽然想起船厂那拨人。
上回装起网机在船厂吃饭,那里的工人好像还挺喜欢吃鱼的,要不回航的时候开过去试试?
想着想着,他就到了家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老娘的声音。
“哎呀,这张好!这张照得最精神!你看看老四笑的,多敞亮!”
沈泊岸推门进去,就见老娘坐在堂屋板凳上,手里摸着那几张照片,凑在油灯底下看,脸都快贴上去了。
灶间那边飘来蒸鱼的香气,媳妇还在里头忙活,俩孩子就蹲在灶间门边,脑袋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沈泊岸把盐袋子放下来,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就瞥见堂屋里还蹲着个人。
他爹。
这会儿老爹也没坐板凳,就那么蹲在那儿,手里捏着烟袋锅,低着头正往锅子里装烟丝。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