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泊岸就往码头走。
一路上听了不少村里人的闲话:“听说了没,跃进号昨儿也分鱼了!”
“嚯!又捞了一船的杂鱼?那不得一人分个百十斤?!”
“可不是么,听说那十来家杀鱼杀到半夜…”
“得亏咱们回来得早,要不然呐…啧啧…”
沈泊岸皱了皱眉,昨儿还说居安思危,没想到这“危”这么快就来了。
甲板上,陈小海和石头正蹲在那儿整理网具,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俩人的眼睛都亮了。
“四哥!”陈小海扔下手里的网绳就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
沈泊岸把带来的水桶放在船舷边,走过去瞅了他们一眼:“咋了这是,昨儿收成不好?”
陈小海叹了口气,往角落处指了指:“四哥,你瞅瞅那几筐。”
沈泊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几筐鱼,基本都是银白色的,个头不大。
“鱵鱼?”
石头苦着脸,“对,还有青鳞子,而且昨天我们回来得晚了点……”
这么一说,再结合路上听到的,沈泊岸就已经想到会发生什么场面了,他走过去看了看。
好几筐都是细长条、嘴尖尖的鱵鱼,又叫针良鱼、针娘鱼。
这种鱼虽然肉质还成,但肚子里有一层为了遮挡阳光进化出来的黑膜,不处理干净的话,无论怎么做都会很腥。
吃法倒是有挺多,油煎、醋闷、包饺子都行。
像他们这边还有个传统,会把吃不完的针良鱼蒸熟晒干,做成鱼米,留着下面条或做疙瘩汤。
优点很多,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卖不上价。
而青鳞子比针良鱼就更不如了,体型更小,手指长,而且刺又多又细还密,晒干了也就是喂猫跟鸭子的货。
也有人会拿这种五到八月份集群性特别强的鱼做鱼酱,但自家吃还成,这会儿可没单位会收这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这些咋没分掉?”
“四哥,实在是分不掉了,”陈小海凑过来,“昨天一整天下了八网,全是这些玩意儿,杨叔脸都黑了。”
石头在旁边接话:“是啊,咱一船的人就指望你回来了,我看咱们船真是一天都缺不了你啊。”
沈泊岸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前天我不也在船上,不照样捞了一天杂鱼?”
陈小海摇摇头,一脸认真:“那不一样,有你在,我们几个总觉得安心,你往起网机边上一站,咱就知道肯定能捞着好东西。”
沈泊岸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抬脚虚踢了一下:“这话你可别被杨叔听见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听见啥了?你们几个背后说我啥坏话呢?”
三人扭头一看,杨船长正从驾驶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壶,眯眼看着他们。
陈小海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杨叔,我们哪敢说您坏话!”
石头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们夸您呢!”
杨船长哼了声,走过来往角落里那几筐鱼瞥了眼,脸色不太好看,拍了拍沈泊岸的肩膀:
“这帮小子说得还没错,见你上来,我也松了口气啊。”
沈泊岸苦笑一声:“杨叔,你们都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杨船长乐了,把水壶往船舷上一放,摸出烟杆子点上:“有压力才能有动力,我可都听他们说…说你是咱船上的智多星。”
这下沈泊岸更无语了,自己好像也就运气好点,眼力好点,“杨叔,还是得看运气,咱们船上人齐了吧?”
“差不多了…老陈,开船吧,都上来了!”
很快,跃进号解绳出海,一个来钟头的功夫就到了沙外渔场。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太清水色。
杨船长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凭着多年的感觉,朝一处平静的海面抬了抬下巴。
“老陈,就那儿,咱们先下一网试试。”
网沉下去,船拖着走了小半个时辰,起网机绞上来一看,大部分都是青鳞子,稀稀拉拉地连甲板都没铺满。
陈小海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下去:“又是这玩意儿……”
杨船长没吭声,蹲下来扒拉了两下,站起来拍拍手:“再下一网。”
第二网还是青鳞子,只在网囊底部多了几条巴掌大的黄鲫鱼。
日头渐渐升起来,雾气散了,海面变得清亮。
杨船长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他抽了口烟,扭头看沈泊岸:
“泊岸,你瞅瞅,今儿又是这样。”
沈泊岸站在船舷边,低头往海面看了看。
这处海面隐隐泛着黑色,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人往清水里泼了墨汁。
而青鳞子这种鱼,尤其是在风和天晴的时候,它们就会集群出现在水面上,两网下去,也正好撞上它们的老窝。
“看出问题了吧?”见他一副了然的神色,杨船长问了声。
沈泊岸点点头:“差不多,青鳞子这东西一聚就是一大片,能把这片海占得满满当当。那些大鱼都不爱往这里凑,嫌闹腾。”
“唉,昨儿也是这样,跑出去老远,还是能见着这东西……”
沈泊岸站起身,往远处海面眺望了一圈。
有几只海鸥在那边盘旋,飞得不高,时不时落下去啄一口。
这青鳞子太密了,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海鸥一啄一个准。
接着他又往船头走了几步,扶着船舷,把目光从那些泛黑的海面移开,往更远处望去。
东南方向,离这儿大概两三里地,有一片海水颜色不太一样。
不像这边泛黑,那边是发白的,灰灰白白的一层。
那里也有海鸥,但飞得高,不落水,就那么一圈一圈地在天上盘旋。
沈泊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杨叔,你瞅那边。”
杨船长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咋了?”
“那边水色发白,海鸥低飞不下嘴,应该不是青鳞子。”
见杨叔还在眯着眼看,他又补了一句:“青鳞子在这儿占着窝,那些大鱼要么往深水跑,要么就往清静地方躲。
那边要是没青鳞子,说不定就能碰上点别的。”
杨船长点点头:“老陈,往东南方向,那片发白的水,开过去看看。”
船头缓缓转向,随着速度节节攀升,青鳞子那片泛黑的海面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走了不到十分钟,沈泊岸抬手让船慢下来。
再看这处水面就与先前不一样了,很清,稍微带点白色的浪沫子,而且依稀有波纹涟漪不断出现蔓延。
海鸥在天上飞,不高不低,偶尔往下探探,又缩回去,没有猛扎的意思。
“这底下应该有东西,可能是银鲳…”沈泊岸猜测着,随后转向驾驶室:“陈叔,咱们围着这片绕一圈!”
“银鲳?”陈小海眼前一亮,学着沈泊岸的样子看了老长时间才不确定地问:“是因为这边水清码?”
“除了这个外,那圈不断扩散的涟漪看到没有?那就是银鲳鱼群路过的踪迹。”
“那为啥咱们不直接下网?”
沈泊岸再次解释道:“银鲳鱼都会在水中层,听到船过来的动静,它们就会往下跑。
咱们追着下网肯定追不上,得绕到下头等它们自己撞进来。”
待到大船绕过一圈后,海面不远处再次泛起涟漪,波纹出现的方向正是朝着这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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