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进号缓缓离岸,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往那片白色的海面开去。
老李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根烟,眯着眼望着那条船越来越远。
旁边几个工人正往板车上装鱼筐,一个年轻点的直起腰,顺着他的目光瞅了瞅:
“李主任,他们这是干啥去?”
老李把烟叼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捞好鱼去了。”
工人愣了一下,看看远处那片海,什么也看不出来,挠挠头:“那地方能有鱼?看着跟别处没啥两样啊。”
老李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条船。
他也不知道那地方有没有鱼,可沈泊岸那小子刚才那副笃定的样子,还真让他心里有点痒痒。
要是真能捞着好鱼,食堂加餐,他这个采购倒也能在吴主任跟前多露回脸。
可那地方看着跟别处真没啥两样啊……
在他的眺望下,船越开越远,最后停在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海面上。
站在岸边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船影在海上慢慢挪,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老李眯着眼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是下网了?”
旁边那个工人也凑过来,踮着脚往那边瞅:“李哥,你说那底下真有鱼吗?”
老李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小小的船影。
那船速显然又放慢了些,拖了没多远,又开始转向…
一晃几分钟过去了,老李有点不耐烦,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正要转身回棚子,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哎!有动静!”
老李又转回去,眯着眼使劲看,那船边上的海水好像翻腾起来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银白在水面下翻滚。
“这是……捞着鱼了?”年轻工人声音都高了。
老李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船。
隔着老远,完全看不清网里有多少鱼,但那片翻腾的银白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猛地破开水面。
那一瞬间,连他站在这儿都能看见一片亮闪闪的光。
“我操!”年轻工人叫出声来,“那得有多少斤?”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嚷着:
“看见了看见了!全是银白色的!”
“是鲳鱼吧?还是鲅鱼?”
“这距离哪看得清!”
老李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他扭头冲棚子里喊了一声:“老刘!把我那望远镜拿来!”
老刘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愣了一下,赶紧跑进去,没一会儿拿出个军绿色的望远镜递过来。
老李接过来,往眼上一架,调了调焦距。
镜头里,双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跃进号船上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
起网机的绞盘还在转着,钢缆绷得笔直,正一点一点把网往船上拉。
网囊已经露出一大半,白花花的鱼身挤在网眼里,有的还在甩尾巴。
可不知道是网太满了还是卡在哪儿,最后那小半截网囊还挂在船尾的海面上晃晃悠悠的。
几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正往海里探。
一个用竹竿挑着网边往上掀,另一个干脆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拿竹竿往网底下撬。
那位杨船长还站在旁边指挥,手比划着,嘴里喊着什么。
那网囊被他们撬得忽上忽下,最后猛地一使劲,整个翻上来,哗啦一声落在甲板上,整艘船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看那架势,怎么也得有个几百斤!
老李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一紧。
他在饲料厂干了几年,经手的鱼成千上万斤,可那都是卸完货堆在码头上看的。
原来鱼是这样从海里捞上来的!
一网,就一网,几百斤!
不是青鳞子,不是针良鱼,是银光闪闪的鲳鱼,一条条甩着尾巴,在甲板上堆成小山。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要是天天都能这么捞……
不对,他赶紧摇摇头。
这念头太贪了,可看着那满甲板的银白,他就是忍不住想。
食堂那帮人要是天天能吃上这个,谁还翻白眼?吴主任要是天天能看见这个,他这采购主任还用愁?
镜头里,那几个年轻人还在忙活,把鱼往筐里装。
那网囊空了,被拖到一边,等着下一网。
老李把望远镜往旁边动了动,找到站在起网机边上的那个身影。
沈泊岸还是那副样子,手搭在操作杆上,嘴角微微翘着。
刚才那一网几百斤,对他来说好像就是稀松平常的事,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
老李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懂这小子了。
他跟沈泊岸这两次接触下来,知道这小子精,会算账,能谈价,可从来没想过这小子打鱼也这么厉害。
几百斤好鱼,说捞就捞上来了,跟玩儿似的。
正看着,镜头里沈泊岸忽然转过头来,往岸边这边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想放下望远镜,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小子又看不到这边,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
也就继续端着望远镜,隔着老远跟那小子对上了一眼。
镜头里,沈泊岸好像笑了笑,又转回头去,冲那几个年轻人喊了句什么。
那小子这会儿心里头肯定是在盘算,饲料厂这边,怎么着也得把那一分钱加上了吧?又能多挣点了…
老李咂摸咂摸嘴,心里头那点滋味儿说不上是啥。
精是真精,可人家有精的本钱,几百斤好鱼往这儿一摆,换谁都得认。
老李又盯着镜头里那个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服气还是认命。
“行,你小子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老刘喊了一嗓子:
“老刘,把账本准备好,一会儿人家来了,按加一分算。”
旁边工人凑过来问:“李主任,啥鱼啊?”
“你自个儿看,别给我弄坏了,厂里就这一台!”老李把望远镜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棚子里走。
沈泊岸把操作杆归位,走到网兜边上。
石头和陈小海已经把网口解开了,银白色的鱼哗啦啦倾泻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银鲳!全是银鲳!”石头蹲下来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这一网得有五六百斤吧?”
陈小海也凑过来,捏起一条最大的,举到眼前看了看:“这鱼肥,比上回那些还大。”
沈泊岸蹲下来翻了翻,确实都是银鲳,个头都不小,“别愣着了,赶紧归拢,咱们趁热打铁再下一网。”
几个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筐里装鱼。
这一网足足装了十筐半,石头一边记数一边咧嘴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网具重新整理好,沈泊岸又下了第二网。
这回等得稍微久了点,但起网的时候又是一片银白,只是相比上次就少了一些。
清理完后又开始下第三网…
一时间船上的人都被底下的鱼群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把岸上那堆还没结钱的杂鱼抛在了脑后。
这一网更少了,里头还夹杂了不少杂鱼。
看来这下边的银鲳已经四散逃开,再耗下去也捞不上多少了。
想到这,沈泊岸往岸边瞅了眼,只远远看到几个人影冲他们招手,估计是催他们回码头。
“陈叔,咱们回航!”
跃进号调头,往码头开去。
甲板上堆满了鱼筐,银鲳尾巴在筐里甩得啪啪响。
石头一屁股坐在筐边上,拿袖子擦了把汗,嘿嘿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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