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一斤。”
红脸膛大哥手一挥:“来两斤!”
旁边的人也跟着嚷:“给我也来一斤!”
“我也要一斤!”
沈泊岸笑着点头,回去称鱼干、包好、送过去、收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下子整个饭堂都看见了。
有人主动喊:“小伙子,这边,过来!”
也有人自己走过来,站在沈泊岸桌边看那个布袋:“还有多少?给我也来一斤。”
赵宝山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擦了手立马帮忙称鱼干,一边称一边嘴上不停:
“对,两块一斤,你闻闻这味儿,跟供销社那种可不一样,这可是独家秘方…”
沈泊岸没管他吹,自己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柜台方向瞟了一眼。
现在那位王经理就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们在他的饭堂里,在他的地盘上,堂而皇之地卖鱼干。
一个人来买,两个人来买,一桌一桌地买。
他端着茶缸子,脸上的表情从不咸不淡变成了微微皱眉,又从微微皱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接着他走回了后厨里。
这会儿郑师傅正在切肉,准备做溜肉段了。
“老郑,那小伙子鱼干真这么好吃?”
郑师傅“啧”了声,头也不抬地说:“不好吃上回我能要下?你啊,就是好东西吃太多了,都尝不出个好歹来。”
“我能吃多少好东西,”王经理咂巴下嘴,“你这儿还有不?我想再尝尝…”
郑师傅呵呵一笑,朝柜子里努努嘴,“呐,那里头有小伙子送我的五斤,少吃点啊,我还得带回去呢。”
王经理走到柜子边,从里头拿出一条鱼干来,掰下一块尝了尝。
“也就那么回事儿嘛…”
郑师傅冷哼一声,“那你别吃,以后这鱼干啊,就我享受咯…”
听到耳边又传来大堂里的招呼买鱼干声,王经理又往嘴里塞了块,边嚼边问:“上回你收的多少钱一斤?”
“一块钱。”
“啧,这小伙子够黑的啊,在大堂里卖人两块…”
“两块咋了?还不是有那么多人张罗要买?”
“倒也是,”王经理将一整条鱼干吃完,拿上草纸擦擦手,“我找那小伙子谈谈去。”
郑师傅撇撇嘴,就说嘛,自个儿都觉得好吃的东西,咋可能卖不出去?
沈泊岸这边,见布袋小了不少,“山子,里头还剩多少?”
赵宝山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回头小声说:“也就剩个五斤左右了。”
“行了,不卖了。”沈泊岸没忘记正事,把布袋口系上,重新塞到桌子底下。
还有两桌客人正往这边走呢,一听不卖了,急了:“咋就不卖了?我还没买呢!”
“大哥不好意思,今天就带了这么多,下回吧。”
“下回啥时候啊?你是不是就在这店里卖啊?”
沈泊岸还没回答呢,脚步声响了。
王经理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茶缸子,脸上重新挂回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走到沈泊岸桌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鱼干碎渣占了半张桌子。
“小伙子,你这有点不地道啊…”
沈泊岸抬头看他,没接这个茬,端着酒杯,语气客客气气的:“王经理,吃了吗?”
王经理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不废话吗,这是他的饭店。
他咳了一声,拉了把凳子,也不管沈泊岸让不让,自己坐下了。
“你这鱼干…”王经理顿了顿,措辞很谨慎,“味道确实有点意思。”
沈泊岸没接话,喝了口酒。
赵宝山又要开口,被吴建国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老实了。
王经理又说:“我刚才看了一下,你在我这饭店里卖东西,这个按规矩来说,不太合适吧?”
沈泊岸放下酒杯,笑了:“王经理说得对,确实不合适。
但我这是请兄弟们吃饭,自己带了点下酒菜,有人看着好问一嘴,也不好意思不卖给人家。
您也看见了,也不是我追着人卖的。”
王经理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你追着人卖的?你一桌一桌送试吃的时候,全饭店都看见了。
但这话他没法说,因为确实没人投诉,人家吃得高兴还主动掏钱买。
王经理沉默了几秒,把茶缸子放在桌上,换了个坐姿,声音压低了一点:“咱也别整那弯弯绕,你这鱼干,能稳定供货吗?”
沈泊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算计起了小九九。
打通国营饭店这个渠道还只是第一步,想要以逸待劳地吸引供销社的人,还得上点手段,至少不能让饭馆有足够的货卖,也就是得搞饥饿营销那一套,要不然人供销社直接在饭店买就得了。
“王经理,您说的这个稳定供货量有没有个定数?”
“嗯…量不用太大,一天十斤二十斤的,能不能保证?”
沈泊岸这下就有答案了,“王经理,不瞒您说,这鱼干的做法跟外头卖的不一样,工序多,得一步一步来。
腌多长时间、晒多长时间都有讲究,催不了。
眼下就我娘一个人做,一天能出多少就是多少,我这里头还是攒了好几天的。”
王经理皱了皱眉:“那你一次能供多少?”
“五斤。”
“就五斤?”王经理当即就要起身离开。
看刚才大堂里的场面,才五斤的量,这位要点,那位要点,都不够几个人分的。
万一饭店再把熟客或者领导给得罪了,完全得不偿失啊。
沈泊岸也明白王经理的顾虑,解释道:“是暂时只有五斤,如果您要的多的话,后面我还能慢慢把量提上来。”
“这还差不多,”王经理面色稍缓,“行,五斤就五斤,先试试,怎么结款?”
“这个看您,每次送货的时候结上一回的也行。”
“价格呢?”
“一块五吧。”沈泊岸报了一个数。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咸鱼干贵了不到一倍,但比他在黑市上的零售价低了一截。
对王经理来说,进价不高,在柜台上卖出去也能利润可观。
“那不行,你这也太黑了,”王经理想了想,“九毛。”
“王经理,您也看见了,我卖别人都是两块,要准备的东西很多的,而且这次还是我改良过的…”
“一块,这价格已经很高了…”
沈泊岸还是摇头。
“你小子…看在老郑的份上,一块一!”
他刚说完这句话,老郑就端着菜走了过来,“老王,你可别说看我面子,我可没你这么抠门…”
王经理瞪了他一眼,只得咬牙道:“行!那就一块二!布袋里的我今天就收!”
“王经理,那咱们合作愉快。”达到了心理预期,沈泊岸微微一笑,伸出手,跟这位王经理握了握。
两人没有写字据,国营饭店跟一个渔村小伙子之间不存在什么合同,凭的就是面对面的一句话。
谈完了正事儿,最后一道菜,红烧猪肘也被伙计给端了上来。
大搪瓷盆往桌上一墩,那盆里卧着一整个红烧猪肘,酱红色的皮肉泛着油亮的光。
溜肉段挂糊炸得金黄酥脆,浇着咸鲜口的芡汁,还冒着热气。
糖醋里脊摆在中间,红亮的糖醋汁裹着每一块里脊,撒着细细的葱姜末。
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肉皮颤颤巍巍的,肥肉部分已经炖得透明,瘦肉用筷子一戳就散。
沈泊岸刚要招呼大家动筷子,一扭头,就见赵宝山已经把那个最大的猪肘连盆带肉拽到自己跟前,两只手抱着就啃。
“呼…烫烫烫!”他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不肯撒手,腮帮子鼓得老高,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顾不上擦,又咬了一大口。
这下都不用招呼了,各自动起了筷子。
沈泊岸夹了块里脊放进嘴里,酸甜开胃,外酥里嫩。
这边吃着的时候,王经理已经拿下了墙上挂着的小黑板,将酱鱼干添了上去。
沈泊岸余光扫了下,后头的价格上,成了两块二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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