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人群,看了看刘家庄那三辆手推车上码得满满的鱼干筐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村口叉着腰的刘全有。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刘全有,也不在这三车鱼干上,关键还是旁边站着的那几个村支书。
这几个支书今天看到什么,回去就会传什么,传出去的话,决定了以后其他村跟他打交道的方式。
他要是跟刘全有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把人劝走了,那以后张家屯的货不合格了要不要通融一下?后沟的多塞两筐行不行?
当然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
“陈叔,这事我来处理。”
说完,他走到两拨人中间,先看了一眼刘全有。
“你是刘家庄的?叫什么?谁让你来的?”
刘全有上下打量了沈泊岸一眼,见是个年轻后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谁啊?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们支书说话呢。”
“公社王主任让我负责处理各村积压鱼干的事。”沈泊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这活儿是我接的。”
刘全有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哟,原来你就是沈泊岸,行,那正好,赶紧让我们把货卸了,我们…”
“今天通知你们来开会了,来了没有?”
沈泊岸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
刘全有被噎了一下:“我们…那是有事…”
“听不懂人话?我问你来了没有?!”
“没来,但是…”
沈泊岸不再看他,转头扫了一眼几个外村支书:“各位支书,你们是接到通知赶过来的,坐了一下午,是不是?”
几个村支书纷纷点头。
沈泊岸收回目光,落在刘全有脸上。
“几个村支书坐了一下午等你们,你们连面都不露。
会没来开,顺序没排上,你拉着货直接往我们村口一倒,你们把在场几位支书当什么了?把规矩当什么了?”
刘全有脸色变了,但嘴还硬:“这是公社王主任让…”
“王主任让你们不来开会的?”沈泊岸反问了一句,“王主任让你越过几个村的支书自己插队的?你回去问问你叔,这话他敢不敢跟王主任当面说。”
刘全有一时语塞。
沈泊岸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直接下了结论:
“拉回去!等你们支书亲自来开了会、排上了号,按顺序送过来。”
这话说完,他就转身了,好像这事已经结了。
但刘全有不干了。
他今天是被刘成贵派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就是来堵门的劲头。
要是灰溜溜拉着货回去,回村之后他在叔叔面前怎么交代?在村里还怎么混?
面子这个东西一旦上了头,人就不讲理了。
“沈泊岸!”
刘全有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船上的工人,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
他一挥手,回头冲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喊了一声:
“都给我把车横过来!堵上!”
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但看刘全有瞪眼,还是动了手,把三辆板车横着推到了村口的路中间,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全有双手叉腰,往板车前面一站,扬着下巴:
“不收是吧?行!老子今天就把车搁这儿了!你们有本事就把鱼干给我扔了!
这可是集体财产,谁敢动一根手指头,我上公社告他!你不扔,这车就堵在你们村口,爱咋咋地!”
然后他冲着沙嘴子围观的村民吼了一嗓子:
“沙嘴子的爷们儿都是怂货吗?连公社交代的活儿都不敢接!就这点出息?”
这句话一出来,沙嘴子这边彻底炸了锅。
“我日你娘!”
“谁怂货?你再说一遍!”
好几个后生挣开了拉着他们的人,拳头都攥起来了。
陈支书拼命拦着,嗓子都喊哑了:“都给我站住!不许动手!”
旁边几个外村支书的表情也从不满变成了震惊。
他们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求人帮忙还堵人家村口骂人的。
也就在这时候,从村子里又跑来十几号人,是跃进号回来了。
“四哥!”
“泊岸,咋回事?”
“四哥,是不是刘家庄的来找事儿?”
沈泊岸嘴角微勾,先冲着他们摆摆手,又转回来,“我最后再说一遍,把车推走。
再叽叽歪歪一句,人绑了,货扣下,让你们支书亲自来领人。”
刘全有身后那几个推车来的汉子也不说话了,他们看看对面那十来号壮汉,再看看刘全有,心里的账早就算明白了。
有个年纪大点的,低头小声说了一句:“全有…算了吧…”
“算什么算!”刘全有急了,“你们…”
沈泊岸也不等他说完,一个手势挥下去,早就配合无比默契的十来号人直接冲了过去,一下就把那几个刘家庄的人围住了。
石头跟陈小海一手一个,两个人架住刘全有的两条胳膊,跟提小鸡似的就把他从板车前面拎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叔是…”
“你叔是谁,等他自己来了再说。”石头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手上纹丝不动。
刘全有拼命挣扎,但陈小海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像按住一条扑腾的鱼,不疼,但你动弹不了。
剩下的几个刘家庄汉子见刘全有被架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
沈泊岸看了他们一眼,语气缓了缓:
“你们几个怎么说?”
“这…这跟我们没关系啊,村支书只是说让我们送过来…”
沈泊岸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大槐树底下:“派个人回去送信,其余的那边歇着去,渴了给你们倒水。
等你们支书来了,把东西拉回去。”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低着头赶紧往树底下走。
有个年轻点的走过沈泊岸身边时,小声说了句:“沈…沈同志,对不住,我们也不想来…”
沈泊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从沈泊岸说再叽叽歪歪人绑了到刘全有被架住,前后不到半分钟。
刘全有被押着去了队部,路上还在那儿骂骂咧咧。
“安静点!”石头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敢惹咱四哥,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
沈泊岸拍了拍手,像是处理完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杂事。
他转身面向陈支书和几个外村支书,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几位叔,让你们看笑话了。”
张家屯的胡支书第一个开口,看沈泊岸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沈同志,你这个处理,没毛病。
通知开会不来,直接往人家门口倒货,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不能惯着。”
后沟的李支书慢悠悠点了点头:“就是,今天要是让他这么一闹就把货收了,那明天我们几个也不用排队了,都拉着车直接往你们村口一堵就完了。”
有规矩,才有公平,有公平,他们几个守规矩的村子才不吃亏。
沈泊岸笑了笑,跟几位支书挨个握了手。
“各位叔,今天这事是个意外,不耽误正事。
走,回队部坐坐,咱们把顺序定下来。
每个村送多少、什么时候送、货要达到什么标准,都说清楚,省得以后再出这种幺蛾子。”
人群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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