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泊岸“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周永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了。
大包干刚下来那两年，村里乱哄哄的，各家分船，人人都想找条道挣钱。
沈泊岸那会儿还是老样子，整天就会跟周永涛他们在外头游手好闲，没门路也没脑子。
发小五个，还就属周永涛有份手艺，就守着木工这一行，跟着他舅给村里村外打家具，打了这家打那家，一年到头手不停，挣的是手艺钱，也就够一家人糊口。
那几年沿海开始有人造木船了，上头管得松了，渔民分了船之后发现自家船不够用，或者旧船撑不住了，就找人造新的。
会造船的木匠那几年日子好过得很，一条舢板造下来顶得上做几套家具的钱，订单排到半年后，推都推不开。
但周永涛没赶上，他不会造船，他舅的手艺没传下来，他自个儿可能也没想过往这方面转。
等后来琢磨过味儿来，想试着学，造船这一拨的热乎劲儿已经过去了。
那时候玻璃钢船开始往下铺，木船的订单越来越少，会造船的老木匠们要么回去做家具，要么转行。
再往后，南边的家具厂办起来了，机器压的板材家具一车一车地往北边运，便宜又板正。
老百姓结婚都买成品家具，没人再找木匠上门打了。
周永涛那一身手艺，慢慢地就没了用武之地。
沈泊岸记得有一回跟哥几个找他喝酒，周永涛蹲在院子门口抽烟，旁边放着一摞没卖出去的小板凳。
他媳妇在屋里骂骂咧咧的，说他守着这破手艺一辈子也挣不了钱。
周永涛没吭声，蹲在那儿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这个画面在沈泊岸脑子里就停了两三秒，他喊了声：“永涛。”
周永涛这会儿又拿起了刨子，“嗯？”
“你跟你舅学了多少年了？”
“五年了吧，二十就跟我舅干了。”
“你舅打船的手艺你学过没有？”
周永涛摇了摇头：“没有，学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让私人造船。”
“以后要是让呢？你想不想造船？”
周永涛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沈泊岸站直了身子，走到那两根弯槐木旁边，伸手摸了摸。
树皮粗糙，木头是硬的，敲了敲，声音沉闷。
“舅，这两根弯料留着干嘛的？“
于德水瞥了一眼：“那是两根老槐木，弯得厉害，做家具用不上，扔了又可惜，就搁那儿了。”
“这个弧度，我看做船肋骨正好。”
“老四，你还懂造船啊？”
周永涛也愣了一下，靠在木工台边上看着沈泊岸。
“害，之前不是跟船去过好几回船厂嘛，看得多了，懂点儿里头的门道。”沈泊岸转身面向周永涛，胳膊抱在胸前，接着说：
“永涛，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不听？”
“你说。”
“舅这木工的底子，在咱们村是顶尖的，但是家具这东西做来做去就那几样，乡里乡亲一家打一套，打完了就没活儿了。”
周永涛没说话，看着他。
“但造船可就不一样，”沈泊岸继续说，“咱这片多少条船？老船年年修年年补，补到最后还是漏，早晚得换。
咱们村的、邻村的、后面再远一些的，只要是渔民，就离不开船。
会造船的人，手艺搁那儿，一辈子不愁吃喝。”
周永涛眉头皱了一下：“可现在不让私人造啊，又没个进厂的门路…”
“现在是不让，但日子慢慢好过了，以后未必不让啊，”沈泊岸看着他，“风向会变的，你信我这句话。”
于德水撂下了手头的家伙什，端着搪瓷缸子说：“永涛，只要你想学，我这个当舅舅的还能不教？”
周永涛挠了挠后脑勺，“舅，那我就学呗。”
“行，有想法就行，”于德水放下缸子，站起来走到那两根弯槐木旁边，伸手拍了拍，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你得有耐心，造船跟做家具不是一回事，家具差一点无非不好看，船差一点要出人命的。”
“嗯，我晓得。”周永涛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沈泊岸没再多说，又在院子里转了圈，跟俩人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院子。
回到家，他也难得闲暇下来，在家里睡了个午觉。
谁知这一觉就睡到了天刚擦黑，最后还是被外头的一阵小孩儿哭喊声给吵醒的。
沈泊岸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院里，就见二哥家最小的儿子沈潮路蹲在院子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脸上红了一片，脖子上还有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他两个哥哥沈潮平跟沈潮勇站在旁边，面对着他们娘的训斥都有些手足无措。
沈大嫂叉着腰站在旁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让你们看着弟弟，你们咋看的？滩涂上是能去的地方吗？上回怎么说的？潮勇，你最大，你说！”
沈潮勇缩着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二嫂也在一旁指着沈潮平的鼻子：“你也是！大的带小的，就带成这样？海蜇蜇了不疼啊？你们自己没被蜇过？”
沈潮平一脸委屈，闷声说了句：“我没让他下水…”
“没下水？没下水咋被蜇的？你们在岸边上玩，海蜇还能飞上来？”
沈潮平小声嘀咕了一句：“它漂上来的…”话没说完，被沈二嫂一眼瞪回去，赶紧闭嘴。
“潮路，你也是，啥东西都敢摸敢碰？”
听到大伯娘的训斥，沈潮路哭得更大声了，胳膊上的红印子一蹭一蹭的，鼻涕糊了一脸。
沈母从灶房探出头，骂了一声：“行了行了，骂他们有啥用，赶紧给孩子治治。”
沈泊岸走过去扒开沈潮路的衣领看了一眼，红印子一道一道的，边上还有细密的小疙瘩，有些地方已经鼓起来了。
不是太严重，但小孩皮嫩，红了一大片。
小家伙的哭声听着挺大，干嚎了半天，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沈潮路张着嘴“啊啊”地叫，眼睛还时不时往他娘那边瞟，一看就是在等大人心疼。
沈泊岸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脑袋：“行了行了，没多大事儿，别嚎了。”
沈潮路愣了一下，哭声小了点，但嘴还张着，又往他娘那边看了一眼。
“你还看啥？哭也没用！让你别去海边，非去！”
沈潮路见没人哄他，哭声又大了点，但还是没眼泪。
沈泊岸到了东屋，弄了点明矾碾碎，和出一碗矾水，随后用毛巾蘸了蘸，往他胳膊上一敷。
沈潮路“嘶”了一声，这回是真疼了，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哭得哇哇的。
“这回是真哭了，”沈泊岸笑着把毛巾翻了个面，“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下回就不敢去了。”
接着他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孩子，叮嘱道：“以后都离海蜇远点，别上手摸，再一个，要是被蜇了，千万别拿淡水冲，越冲越厉害。”
“四叔，我们知道了…”
“四叔，滩涂上咋会有海蜇啊？以前都没有的。”
“快到汛期了，”沈泊岸回了一句，等了片刻，再看沈潮路身上，红印子淡了不少，小家伙也不像刚才那样嚎了，只是抽噎吸着鼻子。
“晚点给你抹点药膏，明儿就好了。”
“谢谢四叔…”
“嗯，玩去吧，以后大人不在，别往滩涂上瞎跑。”
解决完小家伙的问题，沈泊岸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儿白天刮的东南风，傍晚潮水往上涨的时候正好顺着风向往岸边推。
现在岸边已经出现海蜇了，涨潮的时候滩涂上肯定会搁浅一批。
于是他穿戴好手套、胶鞋，拿上根长竹竿，带着撩捕网还有水桶往滩涂那边走。
也就刚出了院子，迎面就碰上老爹从宅基地那边回来。
沈父瞅见他这副装扮，背着手，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要去起地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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