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一下子变弯了不少，沈泊岸双手握住竹竿，腰往后一仰，胳膊上使劲。
网兜从水里往上提，提到一半，水面上先冒出来一个青褐色的伞顶。
那伞顶比脸盆大一圈，还在往上冒，冒到后头，整个伞体露出来，贴着船舷外头那一片水面晃了一下。
他继续顺着船舷往上拔，网兜里那一只海蜇半个身子已经出水，伞底下那一大把口腕拖着，黏黏糊糊地往下垂，甩出来的水珠子打在船帮上啪啪响。
“石头！”
石头那边刚提上来一网，一看他这边的竹竿弯成那样，赶忙将手里的网往甲板上一倒，上手帮忙抓着。
两个人一块儿往上拽。
网兜拔出水面那一下，沈泊岸顺势往甲板这边一甩，一只大沙蜇咚的一声砸在了帆布上。
“好家伙，这才一只啊，得有五十多斤了吧？”石头惊讶地问。
“差不多，”沈泊岸活动下胳膊，倒是没啥高兴的，“沙蛰就是大，全他娘是水，卖不上价钱。”
“赵叔，这只单切，然后蛰头跟蛰皮都单独装，别跟绵蛰混在一块了。”
老赵应和一声，“成，先放那儿吧。”
接着，沈泊岸又回到船舷边，继续下网，只是这回得靠刚才实验出来的手感筛选一下了。
绵蛰个头小，漂得也相对浅一些，网兜捞住了，竹竿上传过来的感觉就是一阵一阵轻飘飘的撞击。
刚才的沙蛰碰上了网兜，就是一下子会坠手，而且沙蛰的口腕相对较长，网兜从它边上过的时候，那一把口腕会先扫到网眼上，也就能从竹竿上感觉到一阵黏黏糊糊的拖劲儿。
那种感觉很像是网里头挂上了水草，但比水草要重得多。
这次他这一网下去推了有小半米，竹竿上一直没什么动静，再往前推一米，竹竿微微颤动了下，应该是绵蛰。
将网拉上来的时候，里面确实有三只绵蛰，都不算很大，只这些，都要比刚才那重量得有它们四五倍的沙蛰要值钱得多。
就这么一边摸一边往船上甩，很快，天边那条灰线底下透出一点红，红线下面那一段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泊岸直起腰，看了一眼船头的方向。
跃进号附近，往东南那头望过去，水面上一片一片发白的影子，连成了一大片。
海蜇的伞体贴着水皮漂，有的伞顶露出水面一点，有的沉在水底下一寸，一只挨着一只，从船舷边上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东南边压过来，那一大片白影子就顺着风慢慢地往船这头移。
再往远处看去，天和海相接的那一条线上，红一条灰一条，水面上泛着那种亮不起来的深青色。
一旁的石头正要把网兜往水里下，竹竿举到一半，人就愣在了船舷边上，眼睛盯着船头那边那一片发白的水面，“四…四哥，你…你看那边…”
“嗯，看着呢，很壮观吧？”
前世这会儿，沈泊岸还在村里游手好闲，整日不是窝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就是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跟人打牌消磨时光。
海蜇汛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听村里人说了一嘴，说啥海蜇多得跟粥似的，村里人嘛，即便再怎么多，也往往找不到什么适合的形容词。
现在他看到了，这哪是粥啊，整片海面都是白花花的，像是谁往海里倒了豆浆，搅都搅不开的那种。
后世最多就是千禧年后，海蜇汛旺到把发电厂的冷却水取水管道堵住，可远远没到现在的这种规模。
陈小海那边也直起了腰，这会儿拎着竹竿，从船尾那头一直往船头那边看，看了半天，回头冲老赵那边问:“赵叔，这一片，得有多大?”
老赵手上的杀鱼刀不自觉放到了甲板上，大睁着眼往海面上看。
沉默了许久，他才有些结巴地说道：“这根本看不着边啊…”
船上的十来号人，大多都是如出一辙的呆滞表情，就连杨船长也从驾驶室走了出来，手扶着船舷沉思不语。
再观离得不远的另外两船，船上的人也是一样的呆若木鸡，全都被海蜇铺满整片海面的场景给震撼到了。
沈泊岸看了两眼便回过神来，使劲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行了，都看够了吧？该干活了！”
石头黢黑的脸上那抹狂喜怎么都压不住，“四哥，咱真不是做梦？是不是又能赚不少钱了？”
“你要觉着是梦，那就让小海掐你一下，”沈泊岸瞄上两三只聚在一块儿的绵蛰，伸网一兜，随后一边往上起一边说：“别废话了，赶紧捞！”
石头哎了一声，赶忙把手上的网也下进水里，只是似乎心里边还没彻底缓过劲儿来，一兜就兜住了一只超大号的沙蛰。
他刚想往上提，沈泊岸一个板栗敲过去，“还没回神呢？这么多绵蛰你不捞，就专捞沙蛰啊？！”
“哦哦，忘了忘了，光想着捞大的了…”石头尴尬笑笑，把网又重新放回水里，任由那只伞盖差不多能盖住整张网的超大沙蛰自己往外漂。
接着，沈泊岸的手就再没停过，这会儿用不着估水了，船舷底下那一片白影子，贴着水皮一只压一只，他眼睛看着哪儿密，网兜就往哪儿下。
网下去，竹竿都不用往前推，网兜在水里那么一兜，提上来就是。
第一网，五只绵蜇，大小都差不多，巴掌再大两圈，倒在帆布上。
下一网，六只。倒。
再下一网，又是五只。
网兜入水又出水，出水又入水。
而石头这边的速度也渐渐提了上来，竹竿入水的时候压得比别人深半尺，一网下去，能扫到的范围都大上一圈。
五张网一块儿在动，也就导致帆布上的海蜇没几分钟就堆成了小山。
老赵手里那只刚切完蜇头，蜇皮还没下刀，脚边上滚过来的那一只他还没顾上拨第二下，沈泊岸那边又一网倒过来，六只，堆在帆布中间那一摞上。
他抬头瞄了一眼帆布，这会儿没下刀的海蜇有三十几只，堆成一小堆，堆顶上那一只一只地往下滚。
他一边切，眼睛一边瞟着海蜇堆，刚眨了下眼睛，堆他娘的又高了一截。
老周这边也一样，一只海蜇三四刀就完事，但是这会儿一只切完，还没等他伸手去拽下一只，帆布上又多了五六只。
他的手上没停，刀起刀落，可是身前那一摞就是越摞越高。
石头那边又是一网，五只啪地砸下来，有一只从堆顶上骨碌骨碌滚下来，滚到他的膝盖边上。
小队里的另外几人也是同一副光景，太阳还没出来呢，弄得几人都是满头大汗。
“停停停！泊岸，等会儿！”
沈泊岸正提着网，网兜在水面上往外拔，听见老赵喊，他也没工夫回头，只是问了声：“咋了赵叔？”
“这样不行，切不过来了！”
沈泊岸把网兜里的几只海蜇拉上来，这才转身看去，那摞海蜇已经比他个头还高了。
“卧槽！刚才没注意，咋一下子这么多了…”
老赵翻了个白眼，那意思似乎是在说都是你捞的，你问我？
沈泊岸琢磨了一下，这一片满满的都是海蜇，周围水面上也就大哥、二哥的船，捞慢一点完全不要紧，反正也跑不了。
可是切跟不上就不行了，海蜇这东西捞上来堆在甲板上，堆久了底下那一层就出水化形，化完一只就少一成的肉，矾制出来还塌。
而且刚才天没亮那会儿，他凭手感捞，一网一个准，但这会儿海面上的白影子谁都看得见，凭的就只剩力气了。
“赵叔，我下来切。”
老赵抬了下眼皮：“你下来?那你那张网?”
“先搁着，这会儿切是要紧的，捞慢一点不耽误，海蜇不能放。”
沈泊岸走到帆布边上，从帆布角上那一排刀里头拿了一把薄刃的。
帆布上离他最近的那一只海蜇，巴掌再大三圈，伞体翻着，伞顶冲下，口腕在上头摊着。
他左手按住伞边，右手的刀从口腕根部那一圈下去，只一刀，蜇头那一坨从伞体上脱下来，随后顺势把蜇头往左边的桶里一抛。
接着，第二刀从伞顶往下，顺着伞体的弧度划下来，蜇皮从伞肉上剥开，薄薄的一层，他左手指头一捏，把蜇皮揭下来，扔进右边的桶。
老周在他斜对面，刚切完手里那只，抬头瞄了一眼他，自个儿手上刚切了一半呢，这泊岸已经搞完一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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