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兴听完沈泊岸这话,往那一排桶那边看了一眼。
“小沈,”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固定价这事儿,我现在没法给你一句准话。
海蜇这东西你也知道,汛期一来量就大,量一大价就往下走。
往年都是这么个规律,今年这汛期才刚开头,旺不旺谁也说不准,你要是让我现在就给你定一个固定价,我心里头没底。”
朱振兴沉吟了会儿,“这样,小沈,蛰皮三毛,蛰头两毛,咱今儿个先按这个收。
往后咱们一天一天看,要是量一直保持在这个水准,火候也一直这么够,我这边尽量给你在洪科长那里说说话,往上抬一点。
你要是说一上来就给你定一个固定价,我今儿个答应了,回头洪科长那边出了别的事儿,我担不起。”
既然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沈泊岸也就不再坚持。
固定价这种东西在这会儿的国营单位根本不是一两个人能拍板的事儿。
就算朱振兴今儿个嘴上答应了,回头厂里头一开会,一句“市场价在变”就能把朱振兴的承诺推翻。
沈泊岸要的不是朱振兴今儿个的一句话,要的是朱振兴嘴里那个“看看再说”背后的空间。
只要价钱不跌到亏本线以下,跃进号这边的利润就有的是的。
“行,兴哥,那就看看再说。”沈泊岸没再往这个话题上推。
朱振兴松了一口气,“小沈,那咱这就过称吧,这会儿没到上班点呢,麻烦咱船上兄弟帮忙搬一下,我去拿账本。”
“没问题,”沈泊岸一口应下。
很快,朱振兴从办公室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账本和一杆笔。
秤就在码头边上,底下是一个铁皮的大盆,盆子擦得相当干净。
朱振兴朝沈泊岸那边招了下手:“小沈,蛰皮蛰头分开过秤,一桶一桶来。
你这边跟我记数,完了两边对一下账。”
沈泊岸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这是他昨儿晚上在家里塞进兜里的,就为了今儿个这一茬。
第一个桶抬过来,是一桶蛰皮。
赵宝山跟吴建国一人一边,把桶抬到秤边上,沈泊岸在旁边动手,把桶盖打开,把上头那块湿布揭下来。
朱振兴自己上手,把桶里的蛰皮倒进秤上那个铁皮大盆里。
倒的时候他倒得很慢,让矾水从桶底往外流一会儿。
头矾海蜇过秤都是这么过的,把桶里剩下的矾水先控一控,免得带水分上秤。
控完之后朱振兴才把桶里剩下的蛰皮都倒进盆子里。
空桶搁在一边,朱振兴在秤边上看着秤杆,秤杆一抖一抖的,慢慢稳下来。
“七十三斤。”
朱振兴把那杆秤上的大盆端下来,倒进冷冻厂那边的一个更大的木槽里。木槽是专门装头矾海蜇的,底下铺着塑料布。
第二桶是蛰头。
“四十八斤。”
一桶一桶的过下去。
也就在过到第九桶的时候,码头外头传来了柴油机的响动。
沈泊岸抬头往海面那边看了一眼。
一条跟跃进号差不多大的铁壳船从东边开过来,往冷冻厂的码头这边靠。
沈泊岸朝那条船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
前几天跃进号跟劳动号去老虎礁那一片捞鱼的时候,在那片水域碰上过这么一条船。
船身一样的掉漆,船头的木纹一样,船侧的那一截护栏也一样。
他心中有了猜测,望向朱振兴。
“也是熟人,就是前头我跟你说的张家沟那边的。”
石头这时候也看见了,他把手里的桶放到地上,小声说:“四哥,我看着眼熟,是不是上回…”
沈泊岸点点头,“是他们,不过先别动,这是在冷冻厂,咱卖完货就走。”
“哎,”石头答应一声,继续过秤。
“这一桶五十六斤。”
那条船慢慢靠近冷冻厂的码头。
船靠岸之前,船头那个黑瘦中年人已经朝码头上扫了一眼。
“老三,先把桶抬下来。”
等到靠岸后,那中年人跳了下来,回头看自个儿船上的人抬桶。
张家沟那条船上也下来十几号人,一块儿从船舱里往外抬桶,他们的是铁皮桶,比跃进号的塑料水桶小一号,一共抬下来十五个。
沈泊岸默默估算了下,按每桶七十斤左右来算,也就一千斤出头的量。
等到那些桶全都卸下来之后,那中年人才朝朱振兴这边走,打了声招呼:“朱主任。”
朱振兴朝他摆摆手,“老张,你们张家沟昨儿也捞了不少?”
老张点了下头,“对,都是头矾海蜇。”
“行,等我先过完这边的啊…”
第十一桶,蛰头,五十一斤。
第十四桶,蛰皮,七十八斤。
朱振兴每报一个数,沈泊岸都在本子上记一笔。
依稀能听到张家沟那边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大哥,这船是哪的?”
“说是叫啥跃进号,谁知道是哪儿的…”
“哦我想起来了,之前老虎礁那儿就是他们…”
“没想到除了咱张家沟那边外,还有人做海蜇啊…”
“哼,跟我们学的呗…”
“他们这是捞了多少…三十多个桶,得有两千多斤吧…”
三十多桶说多不多,但一一过秤也花了半个多钟头,最后总数算了出来。
朱振兴看着本子上最后那两行数字,“蛰皮一共一千八百斤,蛰头一共一千两百二十斤。你看看数对不对得上。”
沈泊岸也已经全部加好,三千五百斤左右的海蜇,去掉矾水后,也就差不多这个重量,“没问题。”
“行,蛰皮算五百四十块,蛰头是两百四十二块。一共是七百八十二块。”
这话一出,沈泊岸没啥反应,倒是赵宝山他们几个瞪大了眼睛,“多…多少?”
“七百…七百八十二?!”
“卧槽…七百多块!干这个这么挣钱?!一天就是七百多!”
“那咱们的工钱…”
沈泊岸咳哼一声,制止了他们的小声交流。
“没问题的话,你们就帮我把这些货都搬到矾房那边,这边有推车,”朱振兴撕下一张单子递过来,随后说:“等我称完他们的,再一起给你们拿钱。”
沈泊岸接过单子,回头招呼道:“走走走,别愣着了,往那边搬。”
板车有限,暂时只能送一半过去。
赵宝山还蹲在桶边,被吴建国从后头拍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来。
“走啊,愣着干啥?”
赵宝山咽了口唾沫,“牛气大发了…建国,那可是七百多块啊!”
吴建国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沈泊岸推着车走在前头,赵宝山快走两步赶上来,凑到他耳边,“老四,七百多块,就这一趟?”
“比不上捞鱼群。”沈泊岸平淡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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