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泊岸登上跃进号后,跟着一起前往冷冻厂。
村里这些货明显要比前一天多出不少,连带着跃进号的吃水线都往下压了一些。
好在跃进号这种不到二十米的大铁壳船载重量还是杠杠的,万斤出头的蛰皮蛰头,即便算上桶和缸的重量,也远远没有达到极限。
还没到冷冻厂码头,跃进号便与劳动号在半路相遇,双方互相拉了声汽笛算是打了招呼,一同驶往冷冻厂。
有了昨儿的捡海漂,沈泊岸隔一段时间就会拿上望远镜四下看看,可惜今儿似乎没那么好的运气,海面上一望无际,连海鸟毛都没看到几根。
眼瞅着到了冷冻厂码头,沈泊岸将望远镜收了起来,跟石头他们一起将准备往下卸的海蜇桶都挪了下位置。
昨儿晚上往船上装的其中一批都是从矾池中捞上来的,不含矾水,一会儿称重的时候也简单些。
只是两船稳稳靠岸,沈泊岸刚从甲板上跳下来,瞅了眼正在称重的张家沟那一行人,心中就咯噔一声。
忘了张家沟的船了,那位张船长一直想让他指点一下海蜇矾制的技术,自个儿推辞不说,今儿还把劳动号也拉了过来,这不就露馅了嘛!
这会儿再跟劳动号通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也罢,反正本来就打算跟对方说说双船协同的事儿,只要自个儿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沈泊岸深吸口气,跟周船长一起朝正拿着本子记数的朱振兴走去。
一边走,周船长一边说:“泊岸,那些品相好的已经称好了,一会儿你再给掌掌眼,看合不合格,还有一批从村里小船那儿收上来的杂货…”
沈泊岸小声说:“周叔,这些都不急,等咱们离了冷冻厂再说。如果一会儿有人问咱头矾海蜇的手艺,你就说是跟我们跃进号上的人学的,千万别说是我。”
周船长奇怪地看了眼他,有点发懵。
本来这手法就是跟跃进号上的人学的啊,不提他又是啥意思?
不过马上走到朱振兴面前了,他只哦了声,便没多问。
沈泊岸朝朱振兴笑了笑,扬声招呼:“兴哥。”
“小沈来啦,”朱振兴抬头瞅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两条船上,笑着拿笔头敲了敲本子,“今儿这阵仗不小啊。”
“可不是嘛兴哥,今儿我们船上的货比较多。”沈泊岸顺势往身后一指,“您一会儿安排人手的时候,多叫两个过来。”
朱振兴哎哟一声,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劳动号,调笑道:“好你个小沈,这是把劳动号也拉进来了啊?不错不错,这货是越来越多了,只要货好,多少都按那个价。”
“那就多谢兴哥了。”沈泊岸笑着应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往张船长方向瞧,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了张船长眼神中那股子…幽怨劲?
沈泊岸面不改色地朝那边喊了一声:“张船长。”
“沈兄弟,”张船长抿着嘴应了一声。
沈泊岸权当没瞧出对方眼神里那点子东西,笑着把周船长往跟前一拽:“张船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黑石嘴村劳动号的周船长。
周叔,这是张家沟那片的张船长。”
周船长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热热乎乎地伸出手去:“张船长,你好你好!”
张船长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伸过去握了一下,点了点头:“周船长,你好。”
握完手,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张船长又退回去站到自家过秤台那边,眼神时不时地往这边瞟一下,嘴角依旧耷拉着。
沈泊岸瞅在眼里,心里头门儿清,这事儿躲是躲不过去了,可这会儿货还没卸完,秤还没过完,他索性也不去搭理,先盯着自家这一摊子事儿。
张家沟的货本来就少,十来分钟后便过完了秤,接着就轮到跃进号这边。
“第一桶,八十二斤!”
工人扯着嗓子报数,朱振兴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划了一笔,笔头在八十二底下点了两下,又大致看了眼秤上的货,朝沈泊岸笑了笑。
“不错啊小沈,货多了,这品相还是一样,挺好。”
沈泊岸嘿嘿笑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桶,七十八斤!”
“第三桶,八十三斤半!”
工人一桶一桶地往秤台上搬,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朱振兴笔不离纸,账记得飞快。
跃进号这边的货比昨儿翻了半成,光是过秤就过了多半个钟头。
最后一桶称完后,朱振兴把笔一搁,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冲沈泊岸念道:
“你们这蛰皮六千三百二十斤,蛰头五千一百斤,总计是…两千九百一十六。”
沈泊岸点头:“成,多谢兴哥。”
他刚应完话,那边劳动号的货又开始上秤。
沈泊岸正打算跟石头他们一起帮着把货都送到矾房里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张船长把鞋底下那个烟头一碾,慢慢直起腰,朝这边踱过来了。
“沈兄弟,”老张走过来,先没急着说别的,倒是先感谢了一声:
“昨儿你撂的那两句话,我回去就让船上那几个人照着改了改,今儿我们这头矾蛰,色儿确实比前两天透亮了些,刚才朱主任过秤,一斤给加了两分钱。”
老张说着,伸手在沈泊岸肩膀上拍了两下,“我替船上几个兄弟,谢谢你。”
“张船长您这话说的…”沈泊岸赶紧摆手,“那也是咱家底子好,我那两句顶多算个搭头。”
“话不能这么说。”老张摇头,“两分钱搁一斤上瞅着不打眼,可一汛子下来,少说也是百十来块的事儿。
船上那几个兄弟能多分几块的工钱,那也是钱。
对了,昨儿我们也拆出一些海蜇杂货,等过会儿就给你拿过来,要是不放心斤两,一会儿咱再过下秤。”
沈泊岸听在心里,竟是越来越不好意思起来。
要说这层不好意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他自个儿心里头其实也说不太上来。
按理讲,他跟老张这边压根儿就没啥交情。
更别提最开始,双方还在海上闹出了点不愉快。
之前老张来讨教手艺,他推三阻四地不肯松口,那也不是没缘由的事儿。
矾制的手艺是一下子能多挣百十来块的根本,凭啥白白教给一个跟自个儿没啥交情、还在海上下过绊子的人?更别提产量的增加还会影响价格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老张这人把账算得太清的关系。
两分钱搁一斤上头不算啥,可老张能把它折成船上兄弟能多分几块工钱。
这就跟在矾池跟前蹲了大半辈子的人一样,把一桩小事儿掰扯得清清楚楚、稳稳当当,起码说明老张是个老实做事的人。
前世,他就受了这种老实人不少的恩惠,要不是从他们那儿学了很多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手艺,自个儿重生回来之后…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罢了,就当是还回去了。
沈泊岸抬眼又瞅了瞅老张。
老张就站在跟前,没催他,也没再开口,见他看过来,眼睛却没躲。
那眼神里头有期盼,也有点儿守着规矩的那种忐忑。
人家是来讨手艺的,不是来要债的,递过谢、问过话,剩下的就只能等他这边松口。
沈泊岸笑了一下,索性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
“张大哥,您跟我到这边来。”
老张愣了一下:“上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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